周二上午十点。
中医妇科住院部病房。
林易刚查完床,病历夹合上的声音还没落,管床护士就快步过来了。
“林大夫,薛主任找您,说有紧急全院会诊。”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薛萍的脚步声。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走过来。
今天的步子快了一倍。
“小林,别写了。”
薛萍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上急救箱,立刻去外科楼第三会议室,急诊赵主任、产科李主任发了全院紫色预警,请咱们去参加dt会诊。”
紫色预警。
全院多学科联合会诊的最高级别启动信号,意味着单一科室已经无法兜住风险。
林易没多问一个字。
合上病历夹,把病房工作快速交接给同组规培医生,拎起角落里的急救箱,跟着薛萍快步走过连廊,赶往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薛萍才开口。
“患者是个高危孕妇,凶险性前置胎盘。”
“产科已经定了急诊剖宫产方案,但病情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各科室都有顾虑。”
“李凤霞主任点名要咱们中医科参加。”
林易点了一下头。
电梯数字跳动,二层,三层。
门开了。
外科楼走廊里的灯光比中医妇科住院部亮了不止一个档次。
冷白色的led灯管打在不锈钢扶手上,刺眼。
第三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人声嗡嗡。
薛萍推门进去。
林易跟在后面。
椭圆形长桌几乎坐满了人。
白大褂、绿色刷手服、蓝色手术帽,各科主任、副主任一字排开。
林易扫了一眼,少说十几号人。
墙上投影亮着。
b超影像、凝血报告、血常规,密密麻麻排了三屏。
副院长李向荣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会议记录本,右手握着笔,没抬头。
急诊科主任赵国光站在投影前方,脖子上挂着听诊器,脚下一双洞洞鞋,黑眼圈比平时更重。
他手里攥着激光笔,等人到齐。
薛萍和林易在长桌靠门一侧坐下。
林易刚放好急救箱,一道视线就扫了过来。
泌尿外科副主任张磊靠在椅背上,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薛萍,又看了一眼林易,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看来这次真是个硬仗,连中医科的专家都请来压阵了?”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见了。
林易没看他。
薛萍也没接话,打开笔帽,低头在会诊记录单上写日期。
坐在长桌另一侧的产科主任李凤霞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她抬眼看向张磊,语气笃定。
“是我特意请的。”
“上次那个抗磷脂抗体阳性,滑胎的患者,就是中医科的方子稳住胎元到足月的,这台手术风险更大,我得留个后手托底。”
赵国光在旁点了点头,没多说,按下激光笔。
红色光点落在投影屏幕上。
“时间紧,直接进正题。”
赵国光的语速比平时还快了两档。
“患者赵丽华,女,34岁,二胎,孕33周。六年前剖宫产史,两次人流史,未规律产检。”
“主诉:阴道间断性出血三天,加重两小时。”
光点移到b超影像上。
“目前诊断,完全性凶险性前置胎盘,穿透性胎盘植入,疑似侵犯膀胱后壁。”
会议室里安静了半秒。
林易盯着投影。
b超图像上,胎盘的位置完全覆盖了宫颈内口,而那一片灰白色的组织已经越过子宫肌层,像树根一样扎进了膀胱后壁。
凶险性前置胎盘,加上穿透性植入,再加侵犯膀胱。
三重叠加。
赵国光继续报。
“经补液抗休克,目前血压勉强维持在95/60hg。”
“心率110次/分,血红蛋白68g/l。”
“胎心监护基本正常,暂时没有晚期减速。”
“但!”
他停了一下。
“随时可能突发致死性大出血,子宫破裂。”
激光笔灭了。
赵国光把遥控器放回桌面,语气沉下去。
“各科室过预案。”
麻醉科主任高原第一个开口。
五十出头的男人,说话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全麻方案已定,备齐血管活性药物、自体血回输设备,全程维持生命体征。”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但患者目前处于休克代偿期,术中一旦大出血,循环崩溃风险极高,这一点我必须提前声明。”
输血科紧跟着。
“已备红细胞20单位、血浆1000l、冷沉淀20单位,全程保障血源。随叫随到。”
新生儿科也跟上。
“已备好nicu保温箱、呼吸机,33周早产儿抢救预案就位。”
泌尿外科副主任张磊推了推眼镜,坐直了身子。
“术中全程配合,分离胎盘与膀胱粘连,若出现膀胱穿透损伤,立刻行修补术。”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手术常规操作,但林易注意到他无意识地转了一下手里的笔。
最后是产科。
李凤霞嚼完嘴里的奶糖,站起来,走到投影前。
“定调,急诊剖宫产终止妊娠,先保母亲,再保孩子。”
“术中尽量剥离植入胎盘。”
她的指尖点在b超影像上那片灰白色的“树根”。
“胎盘已穿透子宫肌层,大概率无法完全剥离干净。”
“术后需行二次宫腔镜清宫,清除残留组织。”
她环视了一圈会议桌。
“这是目前唯一能规避晚期大感染和迟发性出血的方案。二次清宫虽有风险,但不清,后患无穷。”
各科室预案全部过完。
椭圆形长桌安静了几秒。
李向荣放下笔,看向薛萍,主动开口。
“薛萍主任,刚才各科室的诊疗预案、术中术后风险都已经明确了,你们中医科对这个病例,有没有补充的诊疗思路和方案?”
她的语气不急不慢,标准的行政流程推进。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薛萍没急着说话。
她偏过头,看了林易一眼,微微点头。
林易站起身。
会议室十几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
一个二十三岁的住院医站在一群科室大佬中间,像水滴掉进油锅。
张磊推了推眼镜,靠回椅背。
林易没去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投影屏幕上,语气平稳,直切核心。
“中医科有两个节点可以介入。”
“第一,术前。”
“如果患者体征出现断崖式波动,西医升压药来不及起效的窗口期,中医可以用益气固脱法稳住母体血压,争取抢救时间。”
他停了半秒。
“第二,术后。”
视线转向李凤霞。
“李主任刚才说,胎盘大概率无法完全剥离,术后要安排二次清宫。”
李凤霞点了点头。
“针对这个风险点,我们可以在术后用活血化瘀的中药方剂,促使子宫自然收缩排淤,将残留的胎盘组织逐步排出体外。”
“如果方药奏效,可以免除二次清宫的创伤和出血风险。”
话音落下。
张磊嗤笑了一声。
但很快收了起来。
他没抬头,假装低头翻看手术预案。
其他科室主任大多面无表情,没人接话。
观望。
沉默就是态度。
李凤霞第一个开口。
“我认可这个方案,术中术后全程配合中医科介入。”
赵国光也跟了一句。
“我也同意。”
李向荣扫了一眼长桌两侧。
没有人提出反对意见。
她拧上笔帽,拍板。
“好,就按这个多学科方案执行。”
“各科室立刻就位,一小时后启动急诊手术。”
“全程做好医疗安全记录,所有环节责任到人。”
长桌两侧的椅子同时响动,各科主任开始整理资料。
会议散了。
林易弯腰去拎急救箱。
就在这时。
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急诊护士冲进来,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已经变了调。
“赵主任!”
“患者阴道突发大出血!”
“血压掉到50/30!”
“休克失代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