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死局。
留下，是在温水中被煮熟的青蛙，力量会被一点点抽干，直至被这个梦境彻底同化，沦为养料。
离开的代价张尘并不清清楚，但他不准备坐以待毙。
“还真是一头狡猾的诡异！”
张尘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预兆，突兀得让房间里的“温馨”气氛瞬间凝固。
他没有理会抱着自己腿的小男孩，径直走向门口。
“王波”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第一个反应过来，闪身挡在门前，神情近乎恳求。
“张尘，外面什么都没有。你出去会死的。这里才是你的家。”
张尘一言不发。
他只是伸出手，搭在王波的肩膀上，然后用力将他推开。
那股力量很平静，不带任何怒火，却坚定得无法抗拒。
“江雅”也冲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和不解：“你疯了吗？我们好不容易才团聚！”
张尘没有回头，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他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整个营地的“人”都涌了出来，堵住了他前方的道路。
天齐，苏青禾，那些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序列者，甚至还有许多他只见过几面的普通幸存者。
他们组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
“尘哥！你要去哪儿？你不能走！”天齐的大嗓门里充满了焦虑，他冲上来，一把拉住张尘的胳膊。
苏青禾沉默着挡在他的正前方，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张尘，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你忘了我们是怎么一起活下来的吗？”
“留下来！我们需要你！”
愤怒、哀求、不解、失望……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试图将他牢牢困在原地。
张尘注意到一个细节。
没有一个人真正对他动手。
他们只是用身体阻挡，用言语挽留，用那种被抛弃的、受伤的神情进行道德绑架。
它们在拖延时间。
张尘面无表情，继续向前。
他掰开天齐的手指，推开挡在身前的身体，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稳。
周围的“人”被他推得东倒西歪，但又立刻围拢上来，像不知疲倦的潮水。
整个过程，张尘全程冷静如铁，一句话不说，只是硬生生地在人潮中向前推进。
他冰冷的沉默与周围“温情”的氛围形成了极致的反差，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狼式的冷酷，在此刻展露无遗。
终于，他走到了营地的大门前。
最后的障碍出现了。
那个叫“张思尘”的小男孩，正站在大门前，张开稚嫩的双臂，死死挡住唯一的去路。
他的眼眶泛红，嘴唇因为用力而颤抖着，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秒就会决堤。
“爸爸，你不要我了吗？”
小男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与绝望。
这是这个梦境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杀招。
张尘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他缓缓蹲下身，与小男孩平视。
在所有人以为他终于要心软的瞬间，张尘开口了。
“你演得很好。”
他的话语很平静，没有嘲讽，只是一种单纯的陈述。
小男孩脸上的悲伤凝固了。
张尘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男孩的胸口。
“但我更喜欢女孩！”
话音落下的瞬间。
小男孩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狰狞，也不是被拆穿后的恼羞成怒。
而是一种诡异的、扭曲的、发自内心的……欣赏式微笑。
仿佛一个顶级的剧作家，看到了一个完全超出自己剧本，却又无比精彩的即兴表演。
咔嚓——
整个世界，如同被重锤击碎的镜面。
天空、大地、营地的围墙、拥挤的人群……所有的一切，都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粉碎。
王波、江雅、天齐、苏青禾……所有人的身影都在碎裂中扭曲，最终化为漫天飘散的灰白色菌丝碎片，无声地消融在空气中。
梦境，彻底崩塌。
但张尘没有回到现实。
他站在一片纯白的虚空中。
脚下是无边无际、缓缓蠕动的白色菌丝构成的平面，柔软而坚韧。
在他的对面，一道身影从虚无中缓缓浮现。
依然是那副不超过十八岁的少女模样，赤足悬浮，苍白细腻的皮肤上，那些神秘的灰白色纹路闪烁着幽冷而诡异的微光。
天生诡王，如梦。
但此刻，她“看”向张尘的姿态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高高在上的审视与玩味，而是一种带着病态兴奋的迷恋，一种找到了绝世珍宝的狂热。
她歪了歪头，那片纯黑的区域里，波动着一种让张尘都感到一丝寒意的愉悦。
她的声音直接在张尘的脑海中响起，像是在品鉴一道从未尝过的绝世珍馐。
“你的梦，真好吃。”
“那么冷，那么……孤独。”
如梦的声线里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喟叹，她伸出粉嫩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吃下去的时候，真的是……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