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卤肉铺的门板，连着半旬只开半日。
素芬依旧天不亮起身，烧火、卤货、收拾院落，手脚麻利，脸上却半点不见往日的焦灼。
赵大柱自打那日出门，便极少归家，夜里铺子后门落锁，正屋的床铺永远空着半边。
街坊邻里私下嚼舌根，说赵掌柜在外头有了人，丢了家里糟糠妻。
素芬听见过，也只当耳旁风，手里搓着洗衣裳的皂角，神色平静得很，不吵不闹，不怨不恨。
她早看透了。
男人的心走了，哭骂撕扯都是自取其辱，反倒落得一身狼狈。她守了赵家半辈子，操持家业、伺候老小，如今铺子红火，她反倒落得清净，何必为了变心的人，糟蹋自己的日子。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的，飘着细雪。
素芬擦干净厅堂的八仙桌，拢了拢身上半旧的青布棉褂，缓步出了门。她没去寻赵大柱，反倒径直去了南城街口的书场。
书场里人声鼎沸，醒木声、说笑声混在一起。
台上立着一位说书先生，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眼清俊，握着折扇的手指修长，往那里一站，便惹得台下不少妇人姑娘偷偷侧目。
先生姓沈，单名一个辞，是新近从江南来的，说书口齿清亮，身段风雅，模样更是城里少见的周正帅气。
素芬站在廊下，静静听了片刻。沈先生正说《西厢记》，声线温润，抑扬顿挫。
她等书场散了，才缓步上前，微微欠身，语气平和有礼：“沈先生，素芬有一事相求。”
沈辞收了折扇，见她虽是中年妇人，却眉眼温婉、气度沉静，不似寻常市井妇人，便拱手温声应道：“这位大嫂请讲，但凡在下能办到，定不推辞。”
“我家男人常年在外，家中冷清，想请先生每日午后，到我家中说书解闷，”素芬抬眼，目光坦荡，没有半分扭捏，“工钱按书场双倍算，每日只说两个时辰，讲些风月话本、江湖轶事都可，只求家里热闹些。”
这话落在耳里，沈辞微微一怔。妇人独自请陌生男子上门说书，已是少见，这般坦荡大方，更是难得。
他看素芬神色坦然，并无半分轻佻，只当是深宅寂寞，便笑着应下：“既然大嫂信任，在下应允便是。”
次日午后，雪停了。
沈辞如约而至，一身干净长衫，手里只拎着折扇与醒木，站在赵家朱漆门前，身姿俊朗，惹得巷口路人频频侧目。
素芬开门迎他，神色从容，引他到厅堂坐下，端上热茶与点心，礼数周全：“有劳先生跑一趟，屋里随意，不必拘束。”
“大嫂客气。”沈辞落座，目光扫过空旷整洁的院落，眼底了然几分，却不多问，抬手一拍醒木，朗声开口，“今日，咱们就说一段《牡丹亭》，不知大嫂爱听否？”
“先生请讲。”
素芬端坐在旁侧的太师椅上，轻轻捧着热茶，静静听着。
沈辞声音温润悦耳，讲起情词婉转的戏本，声声入耳。没有市井的粗鄙，没有旁人的非议，只有书词婉转，厅堂暖意融融。
往日里冷清死寂的赵家宅院，终于有了活气。
一来二去，沈辞日日准时上门。
素芬从不问他私事，也不诉自己的委屈，只是安安静静听书，偶尔添茶续水，偶尔轻声搭一句：“先生这段，说得极动人。”
沈辞也分寸得当，只说书，不多言，眉眼间始终温和有礼，帅气又儒雅，半点不越矩。
这日，书说到一半，沈辞顿了顿，终是忍不住轻声问：“大嫂家中，这般冷清，掌柜的许久不归，你……就不怨吗？”
素芬抬眸，眼底平静无波，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壁，淡淡一笑：“怨什么？人心留不住，强拦着，不过是彼此煎熬。他在外快活，我在家清净，各过各的日子，挺好。”
她顿了顿，语气坦荡，没有半分羞恼：“我请先生来，不是为了赌气，也不是为了苟且，只是这院子太静，静得让人发慌。听先生说书，日子能过得轻快些，不至于守着空屋，熬成木头人。”
沈辞看着她眼底的通透与淡然，心中暗自敬佩，拱手道：“大嫂通透，在下佩服。往后但凡大嫂想听书，在下随叫随到。”
“多谢先生。”素芬微微颔首，眉眼舒展，露出几分难得的轻松。
巷口的闲话渐渐多了。
有人说素芬不守妇道，丈夫不归就勾连说书先生；有人说赵大柱在外风流，素芬这是报复。
可素芬全然不在意。
她依旧日日收拾得利索干净，午后安坐厅堂，听沈辞说书，笑声偶尔从院里飘出。不再为赵大柱牵肠挂肚，不再为家事愁眉不展，反倒比往日容光焕发，眉眼间多了几分自在气韵。
而赵大柱，依旧在外陪着阿秀，鲜少归家。
素芬坐在暖烘烘的厅堂里，听着耳边温润书声，望着窗外渐晴的日光，嘴角浮起一抹清淡却自在的笑意。
男人靠不住，便自己寻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