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外,锦州。
寒风凛冽,积雪厚一尺。
夜幕中,四个人静静趴在铁轨附近的雪窝子里,与天地浑然一色。
哐当哐当~
呜~
“来了。”
四名汉子哆嗦着爬起身,用僵硬的手指拨开火折子,点燃引线,黑暗中,火星呲呲作响。
如果他们看过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他们肯定会联想到冬夜里点燃的火柴那微弱的火光。
“天闹黑卡,板载!”
这是四个小女孩最后的呐喊,声音很虚弱,毕竟在冰天雪地里熬了两天两夜。
轰~
巨大的爆炸声中,蒸汽列车出轨倾覆。
现场乱成一团。
喊声,枪声,火光~
………
大约两个小时后,后方又有一列火车驶来。
司机立即停止加煤,果断制动,缓缓停车。
“怎么回事?”第一镇统制李少荃身披黑色大氅,走下火车,随手揪住一名士兵,大声问道。
“报告统制,铁轨被炸了,车翻了。”
“死伤多少?”
“报告,死了30多,伤了100多人。”
“什么人干的?”
“报告,弟兄们沿着铁路线击毙了两个人,看衣裳是普通百姓,但看体型像是当兵的。”
“还真被他说中了~”
“什么?”
“没什么,带我去瞧瞧。”
“是。”
实际上,沈墨卿的预警是有根据的,因为铁路线是固定的,漫长的几千里,铁路公司的人总不可能看住每一处吧?
显然有机可乘。
换我是山县有朋,我也炸。
此次爆破造成了两处深约半米的大坑,铁轨断了十几米,蒸汽火车头倾覆在一旁,已被大雪覆盖了一层。
“你们,谁是头?”李少荃对着现场一群忙碌的铁路公司职员问道。
“我,我是锦州段段长。”一胖子跑过来,点头哈腰道。
“恢复通车,需要多久?”
“一天。”
“我给你2个小时,否则军法从事。”
“统制大人,这不可能啊。”身后,段长绝望呐喊道。
李少荃头也不回。
“卫兵, 2个小时不能通车的话,不必请示,把他们全毙了。”
“是。”
陆军从来不相信科学,陆军只相信意志。
炮火不够,意志来凑。
子弹不够,意志来凑。
军令既下,士兵们当怀必死决心,上刀山,下火海,闯阎王殿。如此,方为精锐老陆。
………
在明确的死亡威胁下,北方铁路公司锦州段的职员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意志,只用了堪堪两个小时就通车了。
原本一天的活儿,两个小时就干完了。
代价是,所有人手掌鲜血淋漓,只因冻土难刨,几铁镐下去,虎口震裂,指甲断裂。
李少荃瞥了一眼痛哭流涕的可怜虫们,开始发号施令。
“传我将令,第一辆车只载一棚兵,为开路先锋。若有伤亡,抚恤翻3倍。若能活着至奉天,士兵升棚长,棚长升哨官。”
“第二辆车只载一哨兵,仍为先锋。若有伤亡,抚恤翻2倍。若能活着至奉天,士兵升棚长,棚长升哨长。”
“第一辆车和第二辆车之间,相2里。”
“第三辆车和第二辆车相隔5里。从第三辆车开始,全员满载。夜晚不再行军,统统改为白天行军。”
“是。”
很快~
负责探路的机车头从身边隆隆开过。
不同的是,车头内多了两名士兵,准备随时击毙任何出现在铁路线周边的人。
………
漫天飞雪,天地皆白。
野地里。
“统制,咱们回车厢吧?”刘铭传低声建议道。
“如果不是沈墨卿坐镇军工,我真想调他来前线担任老夫的参谋。”李少荃答非所问。
“啊?”
“他预测战略很准。”
正说着。
远处,一骑飞速奔来。
到了面前,骑士飞身下马,来不及掸去风雪,双手将电报奉上。
“报告,京城急电。”
电报内容如下:
“紫禁城转奉天急电:东桑第一、第二、第三,第五军团、第六军团昼夜猛攻奉天,我军伤亡惨重,在激战中,奉天督军荣禄被炮火重伤,局势危急。望你部排除万难,加速行军,务必在两日内抵达奉天。”
李少荃仰望铅灰色的天空,好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沉默片刻。
说道:
“给京城发报,东桑间谍在关外活动频繁,炸铁轨,烧车站,搞袭击,给我行军造成了不小困难,但卑职会以最快速度赶至奉天。望朝廷敦促援兵,敦促军火。”
“是。”
电报局在5里外。
相比于无线电报,有线电报的局限性太大。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锦州电报局忙成了一锅粥,突然,电报无法发出,判断为电线故障,只能火速抢修。
而派出的查线队又遭遇了东桑人的伏击。
激战两刻钟~
一支25人的查线队居然被仅有5人的间谍小组击溃了,只能说,在普战斗中,意志很关键。
………
奉天城外。
气温低至零下20度。
天地皆白,冰冻三尺。
山县有朋、乃木希典,儿玉源太郎等高级将官披着黑色大氅站在一处坡上,举着双筒望远镜。
昂贵的蔡司镜头里,城墙坑坑洼洼,血迹斑斑,但并未坍塌。
这是中式砖包夯土城墙的一个显著特点,能扛150毫米以下火炮的反复轰击而不至于整体坍塌。
“司令官阁下,大本营急电。”
一名骑士快速奔跑而来,从随身公文包内取出电报。
号称东桑帝国陆军的缔造者,陆军大将,现任派遣军总司令山县有朋摘下手套,打开电报。
瞬间,眉毛胡子拧成一团,痛苦之情溢于言表。
“阁下,怎么了?”
“大本营对我执意发动冬季攻势非常不满,将我撤职,并要求我立即乘坐军舰归国。乃木,接下来,将由你接任司令官,率军撤回冬季宿营地。”
“大本营这些胆小鬼怎么可以这样对您??司令官,不必搭理他们。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咱们一鼓作气打下奉天城再说。”
“不,这次不一样。皇帝陛下亲至广岛坐镇大本营,此乃皇命,皇命不可违。”
………
当日。
山县有朋黯然离职,由更疯狂也更忠诚的乃木希典接任派遣军司令官。
乃木曾担任过文治帝的老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狂热军国分子,虽然他认为三至五天就能攻陷奉天。
但刻在骨子里的服从,还是让他不敢独走。
皇帝,就是神明。
人怎么可以违抗神明的意志呢。
外面,风雪交加。
帐内。
乃木希典面对众军官,声音微涩:“晓谕全军,各军团依次掩护,以秋山骑兵旅团殿后,有序后撤至冬季宿营地。”
“哈一。”
众人齐刷刷并拢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