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至中天。
主宾区外围,负责转运货物的木车已经换过数轮。
八位公爵的使者先后递上了拜帖。
其中七支使团的公爵贺仪流水般登入大册,礼制周全,分量也远非普通小城可比。
唯有代表天元城的黑袍使者,同样交了一份贺单,对那辆黑色马车,以及车厢内那只赤红玉匣,只字未提。
短短一个时辰,他已经连着两次试图私下求见周云。
可拿到的回复始终一样:
公爵使者的接见,另有安排。
今日大典前夕,外宾事宜一律由政务府主主持。
黑袍使者没有发作,只像尊雕像般立在天元城使团阵前,安静观察着一份份回礼从仓府运出。
直到青禾城的旗帜出现在主宾通道,他才稍稍转过视线。
林青今日只带了三十余名护卫。
礼车共有五辆。
青禾果酒、山菌、药材、耐旱谷种,还有一批从青禾府库珍藏中挑出的青铜级灵木与护具,整整齐齐列满礼单。
礼官每念出一样,四下的议论声便默契地低下一分。
谁都看得明白,这份礼单,明显已经到了青禾城能够承受的极限。
但作为城主的林青,却只是单手按着腰间佩刀,如松木般笔挺地站在礼台下方,神色平静。
她来,只想把这份礼送进花城,表达对周公不足万分之一的感谢。
仅此而已。
至于花城会回什么,她根本没有考虑过。
直至礼官展开第二张长卷。
十倍果酒。
十倍药材。
十倍谷种。
至于她送出的灵木与护具,则被换成青禾眼下急需的粮食、伤药与制式装备,折算价值依旧只多不少。
林青听着那敲打在心尖上的一串串数字,深深抠进刀柄纹路里的指腹,一点点卸去了力道。
婉儿从长案后站起身,绕开台阶,亲自迎到她身前。
“林城主。青禾还要安置伤员、整顿黑山。这份回礼里,政务府替你们多配了一批伤药。”
“这批伤药由花城单独赠给青禾伤兵,贺仪回礼另算。”
林青看向她,许久,喉咙里才挤出低低的声音。
“府主。”
“林某今日来,是来送礼的。”
婉儿温和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
“所以花城也回礼。”
林青干涩的嘴唇开合两下,最终只是转头看向身后重新装满的礼车。
她原本想还上一点人情。
如今账面上的人情,反倒越来越重了。
林青猛地深吸一口气,郑重其事地朝婉儿抱拳。
“请替我转告周公。”
“青禾,记下了。”
婉儿敛去笑容,郑重还礼。
“一定带到。”
林青退到旁边让路。
后方两支车队随即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
打头的六辆加固礼车上,悬着涸阳、清河、南昌三城印记。
紧随其后的八辆重型辎重车上,则烙着班贺、烈风、枫叶三城印记。
赵坤大步走在最前,扫了一眼秦放身后的六辆车,眉毛顿时有些压不住地向上扬起。
秦放身侧的随行属官贴近半步,急促低语。
“城主大人,赵城主那边的东西恐怕不轻。”
“无妨。”
秦放双目古井无波。
“礼不在多,在于重,在于精。”
话虽如此,当他真正站到那高耸的中央礼台下,眼底还是浮起了一丝无奈。
前面几轮十倍回礼,已经把花城的规矩摆得清清楚楚。
可他根本不想要回礼啊……
秦放沉吟片刻,反手向属官探出掌心。
“礼单给我。”
属官不敢怠慢,慌忙把那份长卷双手奉上。
秦放接过,却没有打开。
“待会儿不用报了。”
属官当场愣住,随即顺着城主的视线,看清了不远处那些刚刚装满的回礼车,慢慢明白过来。
“是。”
隔着不到两丈远,赵坤将这番话听了个大概。
起初,他还以为秦放准备的礼物拿不出手。
可再想想秦放平日为人,那点怀疑很快便散了。
赵坤回头,两眼发直地盯着自己身后那八辆塞满的礼车,又看了看那些十倍回礼,脸上的得意也跟着淡去。
终于轮到秦放时,他只将礼单握在手中,上前抱拳。
“涸阳城秦放,携清河、南昌两城,贺花城全职业挑战赛顺利举办。”
“秦某只带了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今日诸位公务繁忙,礼单就不必报了。”
说罢,他示意随行人员把车直接送往仓府,自己则准备离开礼台。
婉儿坐在长案后,看了一眼被秦放紧攥在手中的礼单。
“秦城主。”
秦放脚步停住。
“婉儿大人还有吩咐?”
“礼物不清点,花城如何回礼?”
秦放神色如常。
“我们都是老熟人了。”
“今日外宾众多,又何必在秦某这里耽误时间?”
他偏过头,仰望城内那株高耸入云的建木,语气多了几分感慨。
“花城一段时间没来,变化不小。”
“秦某正想四处走走。”
站在后头的赵坤眼睛一亮,立即跟了上来。
“秦城主说得对!”
“我们又不是外人,哪用得着一件件清点?”
“东西搬进去,我们自己去逛。”
“是不是,秦城主?”
秦放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是该好好看看。”
赵坤立刻回身使了个眼色。
“快,搬进去。”
“动作利索些,别堵着后面的人!”
几名班贺城护卫赶紧抬起木箱。
其中一人走得太急,脚下被车辕绊了一下,肩上的木箱顿时一歪。
“小心!”
旁边人刚刚伸手,箱盖已经砸在地板上。
一株通体雪白、枝杈晶莹的珊瑚从箱中滚了出来,落在阳光下,泛起一层薄薄寒雾。
围观者中立刻有人认了出来。
“雪珊瑚!”
“白银级的雪珊瑚!”
“随便一只箱子里就是白银级灵物,那后面还有七辆车呢!”
赵坤眼角狠狠一跳。
婉儿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晶莹的珊瑚枝上,眼底带上几分笑意。
“哎呀,竟是雪珊瑚!这礼可不轻啊!”
“赵城主,这份礼单更不能不看了。”
赵坤顿时满头大汗,连忙摆手。
“哪有什么礼单?”
“来得太匆忙,路上都没来得及统计。”
一直缩在他身后的班贺城随行文官肩背猛地一缩,慌乱抬手,一把死命捂紧了胸前鼓囊囊的硬皮卷册。
婉儿的目光随之落去。
赵坤脸上的横肉彻底僵住。
他艰难地转动脖颈,恶狠狠地瞪向那名官员。
那官员被瞪得缩了缩脖子,默默把卷册掏了出来。
四周顿时爆出了一片善意的笑声。
婉儿没有再给两人推辞的机会。
“暖暖。”
夏暖暖早已带着仓府书吏走了过来。
“两边一起清点。”
“一件也不要漏。”
“是。”
六辆礼车,八辆礼车,很快被分别引向两座验礼台。
雪珊瑚、白银级药材、珍藏矿料、灵木、护具、三城特产……
两份礼单越念越长。
赵坤先前还在暗中比较谁的礼车更多,可现在,却是听得十分不是滋味。
礼送得越多,花城回得就越多。
自己本想给花城捧场的,结果……
却又让花城破费了!
秦放则站在一旁,安静听完了所有礼物。
而等到花城十倍回礼的礼单开始唱响,周围人的目光已经彻底变了。
有人主动上前与秦放攀谈。
也有人朝赵坤递上名帖,言语间满是结交之意。
不过两人收到如此重礼,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旁边几名小城使者端详了许久,低声议论起来。
“十倍回礼拿到手里,还能如此平静。”
“难怪周公会把四座城交到他们手上。”
赵坤指节发青地捏着手里那厚厚的回礼单,低声嘟囔。
“想正经给周公送一次东西,怎么就这么难……”
秦放听见了,没有说话。
只是看向那些正在装车的灵米、装备与伤药,轻轻叹了口气。
……
主宾区另一侧。
一支规模不大的女使团挤在人群边缘,面前只停着两辆礼车。
她们带来的东西放在普通小城里还算体面,和今日那些重礼相比,却显得毫不起眼。
几名年轻女使者听完了秦放、赵坤的礼单,神情都有些发愁。
“主使,咱们这点东西,周公能看得上吗?”
为首女子压低声音。
“城主大人的大半钱粮都拿去养军了。”
“能带出来的已经全在这里,嫌少也没有办法。”
旁边一名女子仰起下巴,目光扫过高耸入云的建木,又看着远处不断送出的回礼,眼神渐渐活络起来。
“礼物不够,还有别的办法。”
几人同时看向她。
“什么办法?”
女子抬手理了理鬓发,轻笑一声。
“美人计。”
短暂沉默后,几名女使者的神情都有了变化。
“真要我们去?”
“怎么,不愿意?”
“倒也谈不上不愿意……”
有人看着花城内连绵的树屋和商铺,小声道:
“这么大的家业,要是真能做城主夫人,好像也不吃亏。”
另一人迟疑道:
“可万一这位周公是个丑八怪呢?”
“或者年纪很大?”
最先提议的女子满不在乎,透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年纪大又怎么了?”
“若是没几年便死了,剩下的家业不都归我?”
几人正低声争论谁先去,一声清越鹤鸣忽然从远处传来。
“唳!”
通道内拥挤的人潮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分拨,潮水般向两侧仓皇退开。
十二名女禁卫护送着一辆车驾缓缓驶入主宾通道。
她们穿着统一轻甲,腰悬长剑,身姿矫健。
一路走来,已经引得不少人频频侧目。
刚才还在商议美人计的几名女使者也安静下来。
其中一人盯着那些英气逼人的女禁卫看了许久,忍不住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这些都是侍卫?”
“侍卫都长成这样?”
车驾在接待台前缓缓停下。
飞云鹤收拢双翼,轻盈落在车辕旁。
秋莹先一步下车,眼神凌厉地扫过四周,随后反手掀起车帘。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帘后探出。
楚欣然微低着头,走下车驾。
原本还在赞叹十二名女禁卫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她穿得并不华丽,只是一袭剪裁利落的浅青色长裙。
长发束在身后,眉眼清冷,气色却很好。
站在一众容貌出众的女禁卫之间,依旧让人第一眼便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主宾区里,立刻有人开始打听她来自哪座城。
一名年轻城主整理了一下衣领,正要上前。
角落里,女使团为首的主使却猛地变了脸色。
“楚欣然?”
身边几人闻声齐刷刷转头。
“她就是城主大人的那位好姐姐?”
主使腮帮子上的肌肉猛地一凸,用力咬紧后槽牙,声音压得极低。
“她怎么也来了?”
“难道她也想借这次机会结交周公?”
几名女子刚刚活络起来的心思,仿佛被浇下一盆冷水,迅速冷却。
如果真让楚欣然搭上花城,以自家城主和楚欣然之间的旧怨,今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主使的眼底凶光闪烁,手指绞紧了腰带。
“先看着。”
“真让她找到机会,咱们就算拼了命,也得想办法搅黄!”
高台正下方,楚欣然已经递上名帖。
“洛城城主,楚欣然。”
夏暖暖手腕微悬,正准备落笔,动作却突兀地停在半空。
她猛地抬起头看了楚欣然一眼,又火速低头,目光如炬地锁住名帖上那三个字,反复确认。
下个瞬间,她直接将手里那本厚重的礼册,一把塞进旁边副手怀里。
“这里先交给你。”
连半句解释都欠奉,夏暖暖直接拎起裙角,踩着青石板快步向城内狂奔而去。
楚欣然看着她的背影,清冷的目光里多出几分疑惑。
周围人同样摸不着头脑。
不过多时,主宾通道上所有忙碌的花城臣民,如同被按下了静止键,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事情。
最先躬身弯腰的,是几名政务府小吏。
随后,仓府书吏、维持秩序的甲士、道路两旁围观的花城臣民,像潮水一般向两侧分开。
一道道压抑不住激动与敬畏的嘶吼声由近及远,迅速汇成整齐洪亮的呼喊,直冲云霄。
“恭迎主公!”
一名年轻城主脚步一顿,吓得立刻退回原位。
接引台深处,八位公爵使者同时抬起头。
秦放、赵坤与林青也循声望去。
此前始终没有现身的周云,终于踏出城门,沿着人群让出的大道缓步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