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四日,日头升到三竿,济南商埠区的枪声还没停。
已经换了三个主力团了,但是炮火压制不了对面的机枪火力,而他们还都不投降,所以久攻不下。
千佛山上,顾长柏面前摊着一份伤亡报告,数字刺眼。他把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到沙盘前。商埠区的模型上,那两栋楼插着两面小黄旗,表示日军据点。
罗云冬端着杯茶进来,小心翼翼地问:“总指挥,前线的弟兄们问,什么时候再攻?”
“不攻了。围住就好。”顾长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他盯着沙盘上那两个小黄旗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城市攻坚,不好打。
城墙、碉堡、钢筋混凝土大楼,七五炮打不动,步兵硬冲伤亡大,炸药包送不上去。这仗要是放在上海,或者放在任何一个大城市,都是这副德行。
现在的北伐军缺乏攻坚重炮,缺乏攻坚训练,连最基本的爆破作业都做不利索。这要是放到十年后,能扛得住吗?
他转过身,对罗云冬说:“命令,从各师抽调有文化的军官和士兵,组建攻坚教导队。专门研究城市攻坚战术,如何爆破,如何突击,怎么用炸药包送上去炸楼。”
“总指挥,现在还在打仗呢。”
“打仗更要学。”顾长柏的语气不容置疑,“要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学会总结、纠错,只有这样才能进步。”
“一支失去了学习能力的军队是没有前途的!”
他又在屋里走了两步,停下来,自言自语道:“我们需要加农炮。能打穿钢筋混凝土的加农炮。还有大口径迫击炮,能拆房子的。炸药包、喷火器……”
他转身看着罗云冬,“你给我记下来。”
罗云冬掏出本子,刷刷地记。
窗外的枪声又紧了一阵,然后稀了。那不是攻上去了,是退下来了。
顾长柏走到窗前,看着北边那片硝烟弥漫的天空,心里那片云,比济南的天还厚。
日本人会不会增兵,他不知道;自己身后会不会有人捅刀子,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这支军队,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了。光靠勇敢、靠拼命、靠以命换命,能打赢一次,打不赢一辈子。
“等打完这仗,我要出一趟国了。”他忽然说。
…………
此时济南的日军已经被团团包围,胶济铁路上的重镇,淄博、青州、潍坊、高密也已经被占领,济南的日军可以说是毫无生路……
五月五号到九号,济南城外的枪声稀了,可国内抵制日货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上海,南京路上,日货商店的门板被卸下来摞在街边,玻璃橱窗上贴满了“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抵制日货、经济绝交”的标语。
一群穿长衫的商人和穿短褂的工人并肩站在一起,把仓库里的日货搬出来,堆在马路中间,浇上煤油。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比过年放鞭炮还热闹。一个日本商人站在马路对面,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日语,翻译过来大概是“疯了,这帮中国人都疯了”。
广州,珠江边,码头工人拒绝装卸日本货。船上的日本水手站在船舷边,看着渐渐远去的广州城,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趟白跑了。”
武汉,汉口码头,日本领事馆门口围满了人。不是暴徒,是学生、工人、商人,举着横幅喊着口号,秩序井然。
日本领事躲在楼里不敢出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
东京,首相官邸。田中义一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沓电报,全是中国各地抵制日货的消息。他一份一份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棉纺织业,对华出口占六成;化工、糖类、肥皂、火柴,中国市场占七到九成……”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摔,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支那人这是要掐断我们的经济命脉!”
白川义则坐在他面前,军装笔挺,脸色却不太好看。
“首相,再这么下去,我们的工厂就要停工了。大阪、神户的纺织厂已经接到通知,订单减少了一半,工人可能要裁。”
田中猛地转过身:“裁?经济恐慌刚过去,你又要裁?怎么交代?”
铃木庄六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情报:“首相,美国、英国都表态了——不支持我们在山东的军事行动。英国人说,希望中日双方和平解决争端;美国人更直接,说‘济南事件是日本单方面行动造成的’。”
田中义一一拳砸在桌上,茶杯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面。
“八嘎!”
屋里沉默了片刻,他重新坐下,声音沙哑:“告诉福田,不要再扩大事态,守住现有阵地就好。济南的事,外交解决。”
济南,千佛山上。顾长柏每天收到的最新情报,不光是战场上的,还有各地的经济数据和国际反应。
“抵制日货这招,比炮弹管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炮弹打的是人,经济封锁打的是他们的钱袋子。没了中国市场,日本那些工厂就得关门,工人就得失业,田中义一扛不住的。”
“但是这个手段没办法多用啊,用多了,把他们挤出市场了,我们就没有筹码了,日本就真的会和我们拼命。”
…………
济南总司令部
“什么?日本人要和我们谈?他们不想打了?”
陈粒夫说:“是的,日本领事说那都是误会,不应该破坏我们的友谊。”
“哼!他们倒是有脸,联系中央日报,让他们报道一下我们的英明决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