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推荐配合 快捷键[F11] 进入全屏沉浸式阅读)

设置X

第5章 发烧

周一,顾长宁没来上课。

他的座位从早自习空到第一节课,又从第一节课空到课间操。我盯着他桌上那本没合上的数学课本,翻到的是昨天布置的习题页,笔迹停在第三题的解题步骤上,最后一个数字的尾巴拖得很长,像是写到一半忽然停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顾长宁今天请假了吗?”我问叶小禾。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位,摇了摇头:“没听说。他不接电话,不回消息。班主任去过他家一次,回来以后就没再催过。”

我攥紧了手里的笔。周六在菜市场,他妈还在咳嗽。他蹲在地上分拣土豆,把品相不好的番茄留给自己。他一个人扛着三个人——生病的妈妈、非亲生的妹妹、菜摊的收入。他从来没说过累,但他周一没来上课。

叶小禾从书包里翻出班级通讯录,小心翼翼地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我,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地址,字迹很淡,像是写了很久但从来没有人翻到过这里。我抄下地址站起来,她小声问:“你要去找他?可是他说过不让人去他家的——”

“他不是不让人去,”我把地址叠好塞进口袋,“他是不敢让别人看到他扛了多少东西。”

第四节课我没上,请了假。沈心瑶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批改英语练习册,红笔在纸面上划过,动作流畅,没有抬头看我一眼。自从上次巷子里她说了“你是第三个”之后,她对我的态度反而更安静了——不再是笑盈盈的试探,而是一种更沉得住气的观察。她在等我自己退,等我在这条路上走得筋疲力尽然后回头。

我背着书包走出校门,按着地址往老城区走。那条路我周六走过一次,菜市场往左,穿过窄巷,经过一个废弃的修车铺,一直走到底。老城区最老的几栋居民楼挤在梧桐树后面,外墙的白色瓷砖大多已经开裂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层。楼道里没有灯,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煤气的味道。一楼楼梯口堆满了杂物,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靠在墙边,脚踏板已经掉了。

三楼左手边。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露出一条缝。从门缝里可以看见一小块斑驳的水泥地面,一只倒扣的运动鞋,半张铺在地上的旧报纸。我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板上,没有敲。然后我推开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死死的,只有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日光。一张床,一张课桌,一个旧衣柜,四面墙皮剥落的白墙。课桌上堆满了旧书,不是教科书,是旧书店里论斤称的那种杂书,封面卷边,书脊断裂。桌角放着一个发黄的电热水壶,插头搁在旁边没有插上。空气里有股退烧药的味道,混着旧木头和汗湿的床单气息。

顾长宁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我走到床边,伸手探他的额头——烫得像是把手贴在了暖气片上。他额头全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上,嘴唇干裂,呼吸短而急促,像是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力。校服外套皱成一团扔在床尾,身上只穿了一件薄长袖,领口已经湿了一大片。他整个人蜷缩在毛巾被里,右手攥着被角,攥得指节发白。那根手指的食指上还有一道很浅的血痕,是上回帮我检查手指时被自己的便签条划的,他给我创可贴的时候自己什么都没贴,我也没有发现。

“顾长宁。”他没反应。我又叫了一声,用手轻轻推他的肩膀。他眼睫动了动,嘴唇翕开一条缝,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怎么来了。”

“你妈呢?”

“进货。明天回来。”他闭着眼睛,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不用管我。你回去上课。”

我没理他。屋子里除了书和电热水壶什么都没有——没有药,没有体温计,没有半杯凉水。他一个人躺在这里,烧成这个样子,连口水都喝不上。厨房水池里堆着两只碗一双筷子,碗底还有干掉的泡面汤,煤气灶上落了一层灰,很久没用过了。

“你昨天吃的什么?”

“不饿。”

“我问你昨天吃了什么。”他沉默,然后闭着眼睛说了一句:“不记得了。”

我把书包放在地上,拉开抽屉翻找退烧药。找到一盒已经空了的药片,铝箔板上只剩几个被抠过的凹陷,最后一个药片的印子还很新,应该是今天早上吃的。没有其他药了。我拿起电热水壶去厨房接水,插上电,等水烧开。从书包里翻出矿泉水,又把早上没吃的那块面包放在他床头柜上。

水开了,我倒了一杯,兑了点凉水调温,扶他坐起来。他靠在我胳膊上,身体很烫,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轻得不像他这个身高的男生该有的分量。他低头就着杯子喝了一口,呛到了,咳了两声,咳得整张脸皱在一起。

我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他在课堂上也是这样咳嗽,咳得整个教室都安静了。我当时在执行系统任务——好像是第四条,让他在全校面前出丑——我趁他咳嗽的时候把他桌上的笔记本碰到了地上。他咳完弯腰去捡本子,我看见了,但没有帮他。他捡起来继续写字,什么都没说。

“再喝一口。”

“你回去。”他的声音已经没有力气了。不像命令,像请求。

“喝完就回去。”他喝了大半杯。我把他放回枕头上,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毛巾敷上去的时候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但很快又皱起来。他在梦里也不肯放松。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看着他。他发烧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更瘦,颧骨的线条更明显,睫毛被汗浸湿以后显得更黑。手腕上的疤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道褪色的记号。前世他没有说过这些疤是怎么来的,这一世他也没说。但我在抽屉里见过他写的便签条,在菜市场见过他把最好的番茄留给别人,在巷子里见过他说“这条巷子晚上不安全”时眼睛没眨。他的疤不是别人弄的,是他自己。他把所有重量都扛在自己身上,久到忘了别人也可以帮他分担。

“苏青瓷。”

他忽然开口,声音含糊,像是梦话。

“你在。”

“我在。”

“别怕。”

我愣住了。他在发烧,他在说胡话,他回到了前世最后那个天台,在对前世濒死的我说别怕。他不知道这一世换我来守护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她还站在那里,还需要有人挡在她前面。

我低下头,把他额上滑下来的毛巾重新敷好。“没怕。”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前世他挡在我和反噬之间挡了两年,在天台上说别怕。他说的不是“我怕”,他说的是“你怕”。

他烧了两天,中间醒过一次。看见我在旁边坐着,愣了很久,然后问:“你这两天没去上课?”“请假了。”“请的什么假。”“肚子疼。”他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烧得有点发红,但瞳仁还是很干净。他没有说下次别这样。他说:“柜子里还有一条毯子。你要是非要留下来,晚上冷。”

我站起来去翻衣柜。柜门有点变形,用力拉了两下才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旧毛巾、还有一条深灰色的毛毯。两条毯子,一条铺在床上,一条叠在柜子里备着,大概是怕冬天来了不够用。我把毯子抱出来铺在凳子上裹好,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

我坐在凳子上,从口袋最深的地方翻出他写的“额度归零”,把它和秋游时他送的松果、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放在一起。三样东西挨着——他第一次告诉我真相的字条,他第一次送我的礼物,他不想让我看到的心里话。他把命给我、给妈妈、给妹妹,把自己那个品相不太好的番茄留到最后。

他从来不知道这三样东西我锁在一起。照片上的他不太会笑,我坐在这里翻看他小时候的东西,想着他把命一点一点分给别人时,自己还剩多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慢慢从墙上爬到床沿,他放在床头的旧闹钟秒针不紧不慢地走着,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大概会退烧,会回学校,会继续假装这道血痕不存在。但我不会。

上一章 书页/目录 +书签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