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请高明?我上哪请去?整个京城,整个大州朝会咒禁之术的就那么几个人,全在太医署咒禁科了!让我另请高明,是让我去天上请神仙吗?”京兆尹不悦道。
师爷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京兆尹在停尸房门口来回踱了几步,靴子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师爷:“宫里呢?陛下身边的方术术士呢?”
师爷听了京兆尹的话,摇了摇头:“大人,那些方士术士是陛下的人,咱们京兆尹衙门调不动。就算调得动,那些人也不是咒禁师,他们会炼丹,会观星,会占卜吉凶,但想要除祟这件事……”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些人不顶用。
京兆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能想到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又一个一个否定了。
咒禁之术不同于医术,也不同于道术,它介于医与巫之间,需要天赋,需要师承,需要几十年的修炼。
整个大州朝真正精通咒禁之术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而且几乎全在太医署咒禁科。现在咒禁科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吓得不敢出门,整个咒禁科已经瘫痪了。
“那些死者家属呢?”京兆尹问,“有没有人来认领尸体?”
师爷翻了翻案卷:“王守义的父亲今早来过了,看了一眼就走了,什么都没说。张延林的家人还没来。李兆基是禁军的人,禁军那边已经派人来过,问过了,等验完尸就把人领回去。”
“他们有没有问死因?”
“问了。”师爷苦笑了一下,“卑职按照查不出死因的结论回了。王守义的父亲当时脸色就不对了,说我们京兆尹衙门无能,说我们要包庇凶手,说要告到御史台去。”
京兆尹冷笑了一声:“告到御史台?让他告去,我倒要看看御史台那帮人能查出什么来。”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事瞒不住,也压不住。一夜之间死了几个人,而且死相如此恐怖,消息迟早会传出去。到时候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他这个京兆尹别说破案,连自己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都是问题。
“大人,”师爷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一些,“卑职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讲讲。”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京兆尹吹了胡子。
“既然咒禁科的人不顶用,咱们不如张贴榜文招贤。”
京兆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审视:“招贤?民间有高人?”
师爷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卑职之前曾在江湖上走动过几年,见过一些奇人异事。这些人不在朝廷的编制里,不在太医署的名册上,但本事不比那些咒禁师差,有的甚至更强。他们只是在民间隐居,不愿意出来做官,但如果朝廷放榜招贤,给足银两,给足面子,说不定能请动一两个。”
京兆尹沉默了,他在权衡。放榜招贤不是小事,要经过朝廷批准,要动用国库银两,还要面对朝堂上那些言官的质问。但如果不放吧,咒禁科已经瘫痪了,这些东西要是再出来害人,他拿什么去抵挡?
“写折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我这就进宫面圣。”
师爷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京兆尹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停尸房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里面那三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白布上,将那些暗黄色的尸斑照得像一张张扭曲的嘴,无声地张合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大步走出院子。
皇宫。
紫宸殿。
武宗今日没有上早朝。昨夜他又做了那个噩梦,醒来后心悸难忍,太医说是操劳过度,心神不宁,开了安神的方子让他静养。但京兆尹递了牌子求见,说有要事禀报,他还是在暖阁里见了。
京兆尹跪在御案前,将昨夜平康坊三起命案、咒禁科死伤逃散以及自己的顾虑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只是将事实摊开,像在案板上陈列一条被剖开的鱼,内脏、骨头、血肉一目了然。
武宗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节奏缓慢,像在思考,又像在忍耐什么。
“你是说,那些东西连咒禁师都镇不住?”武宗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咒禁科资格最老的王咒禁师昨日死在了自己的案前,其他咒禁师纷纷请辞,剩下的也闭门不出,说是咒禁科的符法已经镇不住那些东西了。”京兆尹的额头贴着地。
武宗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扶手:“你觉得那些东西是什么?”
京兆尹沉默了,他知道皇帝在问什么,但他不敢回答,因为答案太荒谬,荒谬得说出来像是在推卸责任。
“臣不知。”他最终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
武宗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但朕知道一件事,昨夜京城死了三个人,死相离奇,连太医署的咒禁师都查不出死因。天子脚下,出此怪力乱神之事,如果这件事不能尽快查个水落石出,百姓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觉得是朕这个皇帝失德,才招来了妖邪?”
京兆尹的额头贴得更低了:“臣不敢。”
“朕不是说你。”武宗摆了摆手,“朕是说那些言官。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会这么想。朕登基以来,天灾人祸不断,朝堂上党争不休,边境上外患频频,现在连京城都开始死人了。他们嘴上不说,折子里不会写,但他们会私下议论,会跟同僚抱怨,会回家跟妻妾说,说朕这个皇帝不行,说天命有变。”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香炉的香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扭成细细的、若有若无的丝线。
武宗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京兆尹身上,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审视:“你的折子朕看了,放榜招贤,招募民间咒禁师,朕准了。国库拨银五千两作为招贤的安家费,行文由翰林院拟,中书省发文。京兆尹须至少招募十名合格的咒禁师到太医署报道。”
京兆尹的心里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不敢有丝毫懈怠:“臣领旨。”
“还有,”武宗的声音又响起来,“那三具尸体先不要急着发还家属,朕会让宫里的人去看看。”
京兆尹愣了一下:“宫里的人?什么人?方术士还是……”
他没有往下问,也不敢往下问,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头,退出了暖阁。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的那一刻,他听见武宗在里面咳嗽了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当天下午,京城的各个城门口、集市坊市路口、茶楼酒肆的外墙上同时贴出了一张榜文。
榜文用黄纸书写,上面盖着京兆尹衙门的朱红大印,字迹工整,措辞庄重,但在那些庄重的字句之间,每一个读到榜文的人都嗅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味道。
榜文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大意是太医署咒禁科急需扩充人手,凡精通咒禁之术、有三年以上实践经验、能独立处理各类邪祟事件的民间高人均可到京兆尹衙门报名应试。
应试通过者授予太医署咒禁科正九品官职,赠银百两,另有安家费若干。特别优秀者可破格授予从八品甚至正八品,并酌情放宽年龄和资历限制。落款是太常寺和京兆尹衙门联合发文,日期就是今天。
榜文贴出去不到一个时辰,京城的街头巷尾就炸开了锅。
“咒禁科招人?咒禁科不是一直很神秘吗?从来不对外招人的,怎么突然放榜了?”
“你听没听说?昨夜平康坊死了三个人,死得可惨了,连咒禁科的老王都死了,其他咒术师吓得跑了一大半。”
“真的假的?老王可是干了四十多年的老咒术师,连他都镇不住?”
“骗你干什么?我二舅的表弟就在太医署当差,亲眼看见的,说老王死的时候七窍流血,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手还握着笔,笔尖上的朱砂都没干呢。那模样,啧啧啧……”
“那这些招来的人能行吗?连老王都镇不住的东西,那些野路子能顶什么用?”
“顶不顶用的另说,但这可是个机会啊,正九品官身,还有银子拿,比在乡下种地强多了。我听说会画符念咒的都往京兆尹衙门去了。”
“你也会?”
“我?我就会两句‘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有用吗?”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那笑声里有好奇,有调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因为恐惧而生的虚张声势。
京兆尹衙门的大门从午后就没关过,师爷带着几个书吏在门口设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空白的报名单。
来看热闹的人多,真正报名的人少。
偶尔有一两个穿着道袍、留着长须的中年人凑过来问几句,填个单子走了;也有看着就不靠谱的,穿着破衣烂衫,手里拿着一面脏兮兮的幡,上面写着“妙手崇文”四个字,被书吏三言两语就打发了。
京兆尹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看了一上午,报名的倒是有十几个,但没有一个让他觉得靠谱。这些人里有走江湖的术士,有乡下来的神婆,有落魄的道士,有读过几本医书就敢自称懂咒禁的半吊子,真正有本事的一个都没有。
“大人。”师爷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报名单,“这是今天下午报名的名单,一共十七人。”
京兆尹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他随手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一张报名单上,现出惊讶的神色。那张单子上写着:杜若,女,十六,籍贯:京兆府,师承家传,原泾原节度使杜茂源之女。
京兆尹的手微微一颤,杜茂源?那个被下了天牢、正在三司会审的谋反重犯?他的女儿来报名当咒禁师?
“这个杜若……”他抬起眼看着师爷。
师爷显然也已经看过这封报名单,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大人,卑职也觉得蹊跷。杜茂源的案子还没定,他的女儿按理说不该在这时候抛头露面。但卑职查过了,杜七娘子之前在海上遇过匪,大难不死,侥幸回京。有人说她自从经历了这场海难后,就能通鬼神,会法术,卑职还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事?”
“前天夜里,吏部侍郎家的二郎君赵崇安,就是杜茂源的大女婿,在杜府闹了一夜。从杜府出来后,骑马摔了,断了腿。据赵府的下人传出来说,当时这个杜七娘子就在场,赵崇安是因为想打杜七娘子,手还没落下,自己就先动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他的腿就开始发软,出门之后就从马上摔了下来,摔断了左腿……”
师爷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京兆尹的脸色。
京兆尹看着手里那张报名单,眉头紧皱,心里思索着。
“大人,要不见见这位杜七娘子?”
“先放着,明天再议。”京兆尹道。
“是,大人。”师爷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京兆尹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京城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街上的灯笼就次第亮了起来,一盏一盏像一颗颗昏黄的眼睛,在暮色中眨呀眨的。
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像在敲打什么。
他忽然想起武宗在暖阁里说的那句话:“朕会让宫里的人去看看。”
宫里的人是谁?他不知道。
夜色完全沉下来的时候,京城的街巷又热闹了起来。
平康坊的灯笼又亮了,姑娘们又倚在门口笑盈盈地招呼客人。
昨夜死了人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泛起一圈涟漪,然后很快就被新的水波盖过了。
烟花柳巷里的人最擅长的就是遗忘,忘掉昨天,过好今天,管他明天。
只有那些在巷子里游荡的黑影,知道今夜和昨夜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