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秘书小李关上。
陈越拉了把椅子,在苏国栋对面坐下来。
“说吧。”
苏国栋深吸一口气:“陈书记,我在教育局干了快二十年,有些事情,时间长了,自己也说不清是惯例还是违规。您今天提自查,我想了想,还是主动跟组织交个底。”
陈越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苏国栋说:“教育局这些年的校园基建项目,部分存在指定承建单位的情况。金额不大,单笔最高不超过五十万。”
“多少次?”
“大概……十几次吧。”
“十一次还是十九次?”陈越问道。
苏国栋闭上眼睛仔细想了想,“十五次。”
“哦,那就是七百五十万?”
“没这么多,最高一次才五十万,其他的大部分都是二十万左右的。”
“继续。”
苏国栋赶紧补充:“还有就是学校配餐,指定了一家配餐公司,每年十万的返点。”
“多少年?”
“十五年。”
“中间有没有发生食品安全问题?”
“没有。”苏国栋连连否认,“这个,我做过明确要求,绝对不能出现此类问题。”
“一百五十万。”陈越记在本子上,“继续。”
苏国栋愣住了,这些还不够?
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陈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递给苏国栋。
“喝口水,想清楚再说。”
苏国栋接过纸杯,没喝,捏在手里。
“陈书记,2012年中考,云梦县第三中学有一名考生叫王坤,成绩被人顶替了。”
陈越重新坐了下来。
“这件事……是我经手的。”
“有人找到我,想让自家孩子用王坤的成绩进实验一高实验班。”
“接着说。”
“我把王坤的档案成绩做了调整,王坤后来高中没考上,就辍学了。”
陈越问:“王坤家里人没找过你?”
“找了。他爸来教育局闹过一次,被门卫拦在外面。后来又写了举报信,我让人压下去了。再后来……他爸妈身体不好,家里穷,也就不了了之了。”
苏国栋说完这段话,抬起头看了陈越一眼。
陈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书记,我知道这事迟早要翻出来。王坤现在就在陆明的公司里。”
“我知道。”陈越说,“你觉得这些事,我该怎么处理?”
“我是这样想的。”苏国栋说道,“陈书记,我会向组织递交辞呈,办理内退。”
“王坤那边怎么说?”陈越问道,“你毁了他一生。”
“我个人会向他郑重道歉,并给予他经济补偿。”
陈越盯着苏国栋,说道:“苏局长,你的问题很严重,这已经严重影响了政府在人民群众心中的形象。”
苏国栋点点头表示认可。
陈越想了很久,整个云梦县类似苏国栋这样的事情,不在少数,如果都给处理了,不合规程,后边还有那么多人盯着,树敌太多于他本人也没好处。
并且他来云梦县,主要目的也不是为了整肃官场。
“按照党纪国法,应当给予严惩,但是鉴于认错态度良好,你本人又深耕教育多年,对于教育工作有你自己独到的见解,组织也很认可你的工作。”
苏国栋眉梢一喜,好书记啊,顾全大局。
“这样吧。”陈越又说道,“你回去整理一份这些年违规收入的详细数据,然后把这些钱打到纪委的廉政账户,不要弄虚作假。”
苏国栋心又沉了下来,这还不如办内退,这些年的违规收入,少说也得两千万,但陈越已经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跟陈越对着干,那是嫌命长了。
毕竟后续苏文的翻案,还要经陈越的手。
苏国栋最终点了点头。
“还有。”陈越继续说道,“你去陆明的公司,给王坤道歉,要当着陆明的面,经济赔偿,你也要当着陆明的面说,明白?”
苏国栋此时才明白,今天这个会,还真是给自己开的。
陈越开这个会就是为了还陆明一个人情。
“明白。”
……
苏国栋回到家,详细算了笔账,这些年桩桩件件,都记在账本上,前后核算了不下十遍。
2400万。
呵,金条还剩25根,一下就没了。
跟他爹那时候一模一样,不同的是,他爹留了五十根金条,他只能给苏浩留一根了。
……
次日一早,苏国栋没去纪委,先去了新城大厦。
陆明和王坤早就在等他。
苏国栋见到王坤,二话不说,直接就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陆明见状摇了摇头,这可真是活着大于一切啊,不得不说苏国栋别的不行,生存法则这一块儿,拿捏的很死。
一分钟后,眼看苏国栋腿都开始哆嗦,眼看就要坚持不住。
王坤过去扶了他一把。
苏国栋抬眼看着王坤,嘴唇哆嗦,许久才说道:“对不起。”
王坤闻言,淡淡摇了摇头,“苏局长,我恨了你十几年,我曾经发誓,只要让我再见到你,我一定一刀攮死你!”
苏国栋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开一个身位。
王坤见状,笑了,“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即使当年去了实验一高,也不见得人生就会一帆风顺,时也命也,该我的命,我不躲,躲也躲不过。现在我有一个要求,你帮我找到我父母的骨灰埋在哪,找到了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你父母?”苏国栋不解。
陆明把事情说了一遍,苏国栋闻言颓然坐倒在地上,老泪纵横,满脸愧疚。
陆明说道:“王坤给了你一个救赎的机会,正好你人脉广,去找火葬场问一问。”
苏国栋点头,“我一定尽我所能!”
“还有。”陆明说道,“你的经济补偿是多少?”
苏国栋看向陆明,又看向王坤,“王坤要多少?”
王坤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还是陆明问道:“苏局长,你没有自己的标准吗?”
苏国栋长叹一声,从包里拿出一根金条:“这是我最后的一点钱了。”
王坤想了想,还是接下了这根金条。
苏国栋走了,连日来的打击让这个风雨一生的老头,身形变得佝偻。
……
下午两点,陈越的朗逸再次停在新城大厦楼下。
这次他没上去,而是给陆明打了个电话。
陆明下楼,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陈越递给陆明一份文件。
“这是什么?”陆明接过。
“王坤的事情,我给了你交代。这个你看看。”
《云梦县停工及烂尾房地产项目汇总表》。
密密麻麻,一共十七个项目,涉及资金超过四十亿。
“老城区的毒瘤,孙长明留下的烂摊子。”陈越目光直视前方,“这里面牵扯了三千多户老百姓的购房款。”
陆明合上名单:“陈书记,这可是个无底洞。你让我接盘?”
“不是接盘,是盘活。”陈越说道,“作为交换,老城区改造的整体规划权,我交给你,你想怎么改就怎么改。房价你定,物业你收。”
陆明转头看向陈越的侧脸。
这个年轻的书记,胃口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先是修路,标都还没发,就又来个老城改造。
但如果吃下,整个云梦县的房地产和基建命脉,将彻底握在陆明手里。
“陈书记。”陆明笑了,“你就不怕,我把云梦县变成我一个人的?”
陈越没转头,声音混在风里:“只要老百姓的饭碗是满的,只要县里的经济是活的。你陆明想当财神爷,我陈越亲自给你抬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