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宁三年冬日夜,骤雪满京城。
没有地龙的河间王府偏院,比冰窖还冻人。
萧湘寒痹之症又发作了。
原本年轻美貌的可人儿,生生被病魔困在冰冷的床榻间。
周身冷得发颤,四肢麻木难抬,只能拥厚被卧榻。
痛到极致时,连呻吟声都低,似被抛弃的幼猫哭叫。
黑沉无光的房内,时光流逝被拉长到了极致……
“砰”
不知是何时辰,房门随着一声剧烈声响骤然被推开。
“来人,把那匹云锦给我搜出来!”
来人气势汹汹,正是河间王妃萧澜。
下人们立马开始在房中翻箱倒柜,将房间主人所有念想之物一一翻出踩在地上。
萧湘挣扎着坐起来,疼痛在她额间烙下热汗,嘴唇发白得厉害。
“那是我父亲遗物,你们——咳咳咳——”
她想要阻拦,却被破败身子给连累得连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留给她的云锦被恭敬递到河间王妃跟前。
萧澜享受着高高在上的权利,用尖酸刻薄的话奚落她。
“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王爷宠妾呢?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潦倒的样子,王爷连看你一眼都不愿意。”她抬着下巴,“要不是宫中昭仪娘娘要此物一用,你以为我愿意踏入你这院子?”
萧澜冷哼一声,恨意上心间,“半年前你为了一己荣华,给王爷下药,仗着美貌狐媚诱惑王爷,使尽手段嫁进王府,令整个萧家蒙羞。”她一昂下巴,快意无比,“如今你落得这下场,都是报应!”
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萧湘见着她大义凛然的模样,忽然凄厉一笑。
“那日,是谁口口声声说思念姐妹,用祖母施压,一定要我来河间王府赴宴?又是谁在我的饮食中动了手脚?”
痛苦的记忆纷至沓来,她眼中爆发出浓烈的恨意。
“伯父嫉妒我父亲政绩斐然,大哥忮忌我兄长十五中举,你们姐妹二人呢?”
“你自嫁入王府,势单力薄,前后哄骗多少族中长相出众的姐妹替你固宠?我甚少出门,为避嫌更是从不踏入姐夫门庭,河间王从未见过我,却为何突然在选秀前夕上门要纳我为妾?”
她呵笑,血迹顺着嘴角流下来,红透了衣襟。
“昭仪入宫的名额是怎么来的,你们比谁都清楚。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明明得尽好处占尽便宜,偏偏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看得叫人作呕。”
“你!”萧澜恼怒了一瞬,下一刻想到什么却又镇定自若下来。
“六妹还是这样的伶牙俐齿。不过没关系。要不了多久,你就不必说话了。”
“姐姐我怜你快死了,不妨大发慈悲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那个亡逝的父亲,不知怎的又活过来了。”
见萧湘茫然愣住,她笑得更为欢快些。
“他大难不死,还在两河立了头功,很快就要回京了。”紧接着,她话音一转,“不过可惜了,等叔父回来的时候,妻子死了,儿子废了,恐怕唯一值得安慰的,只有在宫中当妃子的女儿了。你说,他会不会为了女儿倾尽全力呢?”
萧湘双目骤然圆睁,满眼不敢置信,随即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胸口。
萧澜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袖口细微的褶皱,语气轻快,“一直忘了告诉你,你兄长丁忧期与侍女厮混,气得祖父打断了他的手脚,连话也不能说了,现下俨然是个废人,往后也不必科考了。你母亲原本重病在床,听说这事竟就叫当场气死了。”
萧湘浑身猛地一颤,喉头一阵腥甜翻涌,猛地张口呕出一口暗红鲜血,溅在素白被单上,刺目惊心。
兄长从来端方持重,连伺候的人都是小厮,又怎会与侍女厮混?
母亲身体一向康健,又怎会得了急病?
她捂着疼痛到痉挛的胸口,眼底翻涌起滔天戾气。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萧澜叹息着摇头,嘴角却扬着,“这与我何干呢?你兄长是庶子的儿子,你母亲是商女,本就低贱福薄。”
“好一个低贱福薄!世上竟有凶手害死了人反而怪人命薄的!”
萧澜唇角勾着一抹凉薄讥讽的笑,居高临下地睨着奄奄一息的萧湘,语气慢悠悠,字字戳心。
“成王败寇,你们家技不如人,怨得了谁?等你和你兄长都死了,世上再无人知晓昭仪娘娘身份。你父亲是男子,轻易是见不了后妃的。他越是功勋卓著,我们大房,越是蒸蒸日上。”
她弯下腰,凑到萧湘耳边,声音轻柔却阴毒,带着彻骨的嘲讽。
“不过你放心,若有好消息,我定会烧纸说与你听,你们在九泉之下,也该看着我们步步高升。等时机合适了,我们会送你父亲与你们团聚。”
说完,她直起身子。
“来人,送她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