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铁门被老卒用力推开,一条仅容两人并行的暗道露出来。
陈述没有迟疑而直接迈步跨入,张宁紧随其侧,左手始终贴着腰间短刀。
刘备将双股剑压在身侧步履无声,简雍拢着袖子走中间,张飞扛着蛇矛殿后,嘴里还在嘟囔。
“俺就说那四个字不是啥好鸟!”
话没说完,前方传出铁器猛刮石壁的尖响,紧跟着是轻微的机簧摩擦声在顶部散开,老卒猛然将火把往上一举。
火光映亮头顶,一整排削尖的粗木桩显露出来,引绳断开,木桩顺势重重砸落下来。
陈三早就算准了这些,他知道这群人会另找通道,所以在第三条路上提前埋了死坑。
头顶冷风灌下,张飞那句抱怨还卡在嗓子眼,身体已经做出直接的反应。
他双腿发力大跨步越过刘备,用后背撞开前方的陈述和张宁,硬生生将两人挤向石壁最凹陷的死角。
丈八蛇矛自下而上横架,粗壮的矛杆发出弯折爆响,死死顶住砸落的半排主木桩,张飞咬牙发力,虎口渗出血丝。
“他娘的都愣着等死啊?!”
后方尘土飞扬,机括连动,几块巨大闸石顺着滑道猛然砸落,关羽单手倒提长刀,刀身在石壁上拖出火星,劈开两块崩飞的碎石,身形一侧稳住底盘。
“退路没了。”
暗道极深处,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传来陈三压不住的笑声,笑声在封闭石壁间回荡。
“呵…你脑瓜子倒是挺灵,知道外头那条道不能踩。”
“不过这第三条路,我也替你挖好坑了,直接死在天公他老人家亲手刨的暗槽里,也算是守了太平道的规矩吧。”
张飞用力抵开断木,蛇矛换了个握法,刘备双手握住剑柄,目光锐利盯着声音传来的黑暗处。
陈述背靠冰凉石壁抖了抖落土,他没去看前方的黑暗,也懒得顺着陈三的嘲弄接话,他心里快速做出判断,既然陈三还在暗处发笑,说明那边肯定留着活路。
陈述转过头看向那名满脸惊恐的老卒。
“喂,这暗道当年谁掏的?”
“天、天公…当年带着大伙儿一点点抠出来的排药槽。”
陈述指着右侧布满湿泥的石壁加快语速。
“真是吃饱了撑的,这么严实的槽子,半道总得留个透气孔吧,到底在哪边?”
“就、就在那头,可这几年早不用了,怕那些官军使阴招放毒烟,早拿石头烂泥填死了。”
暗处的陈三出声打断。
“怎么着,你还想凭空再变出第四条路来?”
陈述掏出那块黑令举向半空,黑底金字在火光下泛出幽芒,他的喊声盖过暗道里所有杂音。
“老卒听令~都他妈给我把这道墙刨开!”
老卒那只浑浊的独眼猛地睁大,再没有任何迟疑,转身朝被滚石堵住的退路方向嘶吼。
“砸墙!都别愣着了!右手边那填土的槽子全砸了!天公的令在这呢!”
闷响声瞬间在外围爆开,三百多个绝望到底的残部一拥而上,用断裂兵器凿击,用缺口柴刀劈砍,疯了一样扑向墙面,石壁右侧那层填实的夯土快速松动脱落。
陈三的笑声彻底停住。
黑暗深处传来几声短促的脚步挪动,五六名披着黑袍手持短刀的死士从阴影中踏出,试图上前阻止。
张宁跨出半步挡在陈述身前。
她没有去接角令,而是缓慢举起右手任由袖口滑落,露出那串带着缺角的破损木珠,她的声音失去往日的冰冷,只剩浸透血脉的压迫感。
“天公之女在此,太平道的残部,你们这手里的刀,是想指着我吗?”
通道内死寂了数个呼吸的时间。
短刀砸在青砖上,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后退声,死士们不仅没上,反而垂下了头,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旧规矩,他们不敢对天公的血脉拔刀相向。
角令调兵与血脉收心一同出现,双重底牌彻底让陈三变成了孤家寡人。
陈述看着前方的黑暗语气平淡。
“你堵一条,我就再劈出一条,你就算堵死十条,我也能照样给你扒开,这不叫什么选路~这他妈叫掀桌子。”
陈三站在摇晃的火光下满脸错愕与不甘,还有着说不清的悲哀,他没有发起反击,脚步声开始往更深处退去。
临走前他留下一句话,声音里没了之前的戏谑,反而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疲惫。
这话不是对陈述说的,而是冲着张宁说的。
“他还是不选啊……回回都这样,打从你爹教他那时候起,他就死活不肯走大人给安排好的道。”
张宁身子一震感到极其强烈的困惑,她一直以为陈三是个为了夺权不择手段的叛徒,却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曾亲自教导陈三这回事。
陈三看了她一眼,转身融进更深的黑暗,脚步声越来越远。
右侧石壁的夯土在残兵们不顾死活的劈砸下轰然坍塌,露出一个半人高的废弃通风口。
陈述弯腰钻进通风口,众人紧随其后穿过低矮的排槽,前方视野瞬间开阔。
在这间极为宽敞的地下石室内,中央摆着的巨大青铜药炉底部只剩一点余温,墙上三盏吊顶火盆仅有两盏还亮着微弱火苗。
石室最内侧的病榻上半靠着一个人。
此人瘦的脱了形,宽大道袍披在身上空荡荡的,浑浊的眼球半睁着且布满血丝,胸口起伏微弱到极点,若不是还在喘气,干瘪的身体再无其他生机。
曾经掀翻大汉十三州且坐拥数十万信徒的黄天神明,此刻只是一个连呼吸都费劲的垂死病人。
这便是,张角。
陈述脚步放的很轻走近病榻,并没有理会跪拜那一套规矩。
张角的视线极其费力转过来,目光没有在陈述脸上停留,直接落在张宁手腕的木珠和陈述手里的角令上。
“你们俩…走的这是他当年走剩下一半的道。”
陈述眉头一沉。
“你说陈三?”
张角并没有使用叛徒这种字眼。
“那孩子啊,他来得比你早,可他选的道不一样。”
张角吃力抬起右手,干枯的指尖在身侧青石壁上虚空划了一道,刚好是外头石壁上蜕尽见门的笔画起手。
张角猛咳了几声,暗红色血沫顺着嘴角溢出,他用衣袖随手抹去。
“这话是我当年亲口教他的,他以为想见着这扇门,就得蜕层命,我那会儿没来得跟他说透……这门啊,蜕的根本不是命,是心里的怕。”
陈述站在原地。
“怕啥?”
张角靠回冷硬石壁,望着漆黑的穹顶沉默几息后才开口。
“怕坐上那个位子,这辈子就再也下不来了。”
张宁攥紧木珠使得手指微微发颤,一模一样的话父亲也对她说过,陈三在石壁上刻字不是炫耀他懂机关,那四个字根本就是张角当年亲口教给他的。
陈三以为死掉足够多的人并蜕去所有羁绊就能打开那扇门。
但他连初衷都理解错了。
张角重新看向陈述,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聚拢和清明。
“那孩子走歪了,你…去替他走完吧……他没走完的那半截路。”
陈述还未来得及分辨这个他是指陈三还是指天公自己,身旁的张宁已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石板上,她没有称呼天公将军,额头贴地的同时眼泪无声砸在青砖上。
“爹。”
“轰——”
沉闷悠长的号角声穿透厚重地层隐约传进石室,随后是如闷雷般的战鼓声接连响起。
刘备转身拔出半寸双股剑,张飞握紧蛇矛,关羽将长刀斜切入地砖。
在广宗城外的冰原之上,张梁的数万残军已经全面接敌。
最后三天倒计时的沙漏被彻底打碎。
张角侧头听着外头的轰鸣,脸庞浮现出等待许久终于落地的释然,他的目光从张宁伏下的脊背移回陈述脸上。
“外边打起来了,替他走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