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一种干涩的、自嘲的意味。
"朕当了皇帝。先是忙发诏令、修宫殿、做冕服。后又忙调兵、布防、守城。如今——如今忙的是怎么不被两边的人一起打死。"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任何人接话,便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舆图前。
他伸出手,在南侧全椒的位置上按了一下。
"调兵。从细阳调一万人马,从固城和新郪各调三千。张勋那边,让他自己定谁带兵南下、谁留下守城。"
他停顿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告诉张勋,北面若守不住,诛三族。"
袁术放下手,转过身来,目光在殿中诸人脸上扫了一圈。
他的眼睛里有疲惫,有怒意,还有一种被掐着脖子的、无处可逃的窘迫。
"发诏令吧。越快越好。"
“喏。”
阎象躬身应了一声。
“都下去吧。”
袁术不耐烦的朝殿里众人挥了挥手。
众人齐齐躬身行礼,转身朝殿外走去。
袁术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道刚被手指按过的位置上。
他的手垂下来,指尖微微发凉,炉膛里掉出几块燃尽发白的炭灰。
殿门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将廊下那排灯笼中最近的一盏吹得剧烈一晃,烛火熄了。
……
张勋坐在细阳县衙后堂,面前摊着那卷刚从寿春送来的诏令。
绢帛上的墨迹早已干了,边缘压着一枚铜镇纸。
他看完第一遍,搁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了。
他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守不住诛三族”六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绢帛,把茶碗推到一边。
他已年近半百,替袁术打了多年的仗。
南阳的城、汝南的县、淮南的渡口,他一个个打过来,一步步升上来。
从校尉到将军,从将军到如今的大将军。
袁术对他不算薄,每回论功行赏,他的名字都排在前面。
但此刻他看着那卷诏令,心里想的不是袁术对他的好。
他想的是富波城头那些被回回炮砸碎的砖石;
是汝阴城外撤兵时回头望的那一眼;
是细阳城那刚刚加固过、但他不知道究竟能撑几轮轰击的木门。
袁术在北面压了八万兵力,南面又让孙策从九江捅了进来。
现在两头都要他守,两头都要他打。
可他手里只有这些人,分不开。
诏令上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绢帛的末尾。
张勋把那卷诏令卷起来,放进案旁的竹筒里,站起身走到门口。
冬日的阳光从屋檐外斜照进来,在门槛内侧铺了一道白亮的光带。
他站在光带边缘,没有踩进去:
“请李将军来一趟。”
守在廊下的亲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李丰到得很快。
他穿一身半旧的甲胄,没带头盔,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脸上带着刚从城墙上回来的风尘。
进门之后他看见张勋站在案边,脸色看不出什么。
“张将军,出了什么事?”
张勋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指了指案上那卷竹筒。
李丰走过去,抽出绢帛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慢慢放下,抬起头,目光落在张勋脸上:
“陛下要调兵南下。”
“是。”
“从细阳调一万,固城和新郪各调三千。”
“是。”
李丰把绢帛折好放回案上,在张勋对面的坐席上坐了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波澜:
“孙策打到哪了?”
“阜陵。”
“那就是兵临全椒了。”
李丰说完这句话,也沉默了几息,然后抬起头:
“张将军,你想让我带这个兵?”
张勋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站定,背对着李丰。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甲胄边缘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很长。
“我在富波见到他那些投石机的时候,就知道守不住。”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干涩的平静:
“那东西射程四百步以上,二十台同时打。城门早晚会被轰开,等门一开,他那支重甲步卒就冲进来。我在富波只撑了两个时辰。”
“细阳的城墙比富波厚,城门也进行了加固,但这改变不了细阳只是一座县城的根本。他的投石机还是一样能把门轰开。”
张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日光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界限分明的明暗线:
“说到底,细阳只是一座城。城总是会被攻破的。”
李丰坐着没有动,目光落在案上那卷竹筒上。
他等了片刻,见张勋没有继续往下说,便开口问了一句:
“那大将军想让我南下,还是留下?”
张勋转回身来,走到案边坐回原位。
他把双手搁在案沿上,看着李丰的眼睛:
“南下。”
“你带细阳的一万,加上固城和新郪各三千,总计一万六千人。南下之后在江北设防,把孙策拦住。”
李丰听完,没有立刻应声。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抬起头问道:
“那我走了之后,细阳这边……”
“细阳原本四万,抽调一万之后还剩三万。固城和新郪原本都有一万五六,各调三千后,每城尚有万余。阜陵还是五千。”
张勋说这话的时候语速不快:
“原鹿那边,乐就?尚有五千兵马,我会把他调回。”
“四城合计,能有大约六万余。六七万人守四座城……足矣。”
李丰又问了一个问题:
“将军打算守多久?”
张勋沉默了一会。
他低头看着案面上那道被日光拉长的纹路: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若能拖住刘衍两个月,陛下那边或许还有转机。南边孙策若是被挡住,寿春就不再是腹背受敌的境地。”
“若拖不住呢?”
张勋的目光从案面上抬起来,落在李丰脸上:
“那我就死在细阳。”
这句话说得平淡,语调不高不低。
李丰没有接话。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会儿。
李丰站起身,双手抱拳,朝张勋拱手一揖:
“末将明日卯时出发。”
张勋也站起身:
“今夜把兵员名单清点好。细阳的一万人,你从南营挑,那些是淮南本地人,南下之后,能适应淮水以南的地形。”
“固城和新郪的两路,我已经派人传令过去了,让他们各自把人马送至全椒集结。你到阜陵之后先稳住南面防线,看孙策动向再决定下一步。”
李丰应了一声,放下双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将军保重。”
“保重。”
李丰没有再说话,迈过门槛,沿着廊下朝县衙外走去。
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终消失在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