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签制正式推行后的第一个月,交易室里的怨言此起彼伏。
“这他妈是给猎豹套缰绳。”有人把报价单往桌上一摔,“以前在美林,看准了就能拍板,现在连买五百股都要三个人签字——等签完,行情早跑没影了。”
“等签字等到机会跑了,算谁的?”另一个交易员靠在椅背上,把腿翘起来,“夫人的规矩是好,可她不懂市场的节奏——军需仓库那套搬来管交易室,子弹和股票能一样吗?”
有人私下找科恩抱怨,推门进去的时候还在嘟囔:“科恩先生,您得跟夫人说说——三签制太慢了,我们不是兵工厂的搬运工,我们是交易员。”
科恩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把桌上的玻璃板往对方面前推了推——玻璃板下压着一张芝加哥钢铁的招股书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着fengzhi yu这个名字。
“看见这个圈了吗?”他拿手指敲敲玻璃板。
“看见了。”
“这个人在化疗病房里靠一只算盘翻了芝加哥钢铁三倍。你告诉我——她不了解什么?”
抱怨的人看看那个红圈,没再说话。
第二个月,风控主管在审核中发现了一笔问题交易。一个分析师推荐的矿业股,在货运数据中已经出现了原料到货量骤降的预警信号——那条数据上周就更新了,但分析师只看了财报,没有翻那份每周更新的铁路货运周报。风控拒绝签字,交易被撤销。
三天后,这只矿业股因产量预警暴跌,单日跌幅超过一成半。如果那笔交易做成了,公司至少亏损十万美元。风控主管把撤销单和那只矿业股的k线图贴在公告栏上,旁边写了一行字:三签制第一课——不看铁路货运数据的分析师不是好分析师。
消息传开后,交易室里的抱怨声消失了。那张k线图在公告栏上贴了好几个星期,每一个从旁边经过的交易员都会多看它一眼。
第三个月,公司开始按月度公布交易统计数据:交易执行速度环比下降百分之二,但交易失误率降到零。零。在这条街上,零失误率比任何话都有说服力。
那个被风控拦住的分析师后来在全员大会上站了起来。
“我被拦下的那天很不服气,气了一下午,觉得风控在耽误我。晚上回家把铁路货运周报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条原料到货量骤降的数据我连续看了三周,从来没认真想过它是什么意思。风控是对的。”
他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给女儿讲了个故事。我说爸爸今天差点犯了个大错,有个同事拉了我一把——就像你在学校快摔倒了,同学扶了你一下。她问我那个同事是男的还是女的,我说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我摔倒之前伸了手。”
后来他每个月都主动把货运周报从头到尾翻三遍,翻完在每一页空白处写上批注,再交给风控。
于凤至听完他的发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规矩比人更可靠。规矩不会累,不会情绪化,不会因为一时侥幸而放松。人会有侥幸心理——今天没出事,就觉得明天也不会出事。但规矩每天都在,它不等你犯错了才提醒你,它在犯错之前就把门关上了。
科恩是在三个月后的一个午后走进于凤至的办公室的。他把一张最新的审计报告放在她桌上,指了指上面那行统计数字——季度交易失误率:零。
“零失误率。”科恩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雪茄点上,“整条华尔街找不出第二家。三签制从第一次会议到今天,一整年没有出现任何差错。夫人,这套制度您从哪里学的?”
于凤至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翻一份航运周报。她放下报表,拿起桌上的旧算盘,拨了一下最右边那颗骨珠。窗外哈德逊河上的渡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穿过玻璃窗传进来。
“在东北管过军需。那时候一颗子弹从买进来到打到前线去,中间有多少人经手,账本上就要有多少个签字。缺一个签字,这颗子弹就可能打在空处。被服、磺胺、枪管、钢轨——每一样东西出库都要三个人签:申请的人、审批的人、验收的人。申请的人知道需求在哪里,审批的人知道库存有多少,验收的人知道标准是什么。三把锁,缺一把都不行。”
“签字不是管东西,是管人。”科恩慢慢吐出一口烟。
“对。签字的人把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就是把自己的信誉押在这笔账上。枪管上了战场卡壳了,追谁的责任?签过字的,一个一个追。没人能推,也没人敢推。当年在奉天,有一批枪管验收的时候发现内径偏了一丝——不多,就一丝。程师傅拿卡尺量了三遍,每一根都量过,然后把那批枪管全部退回。兵工厂的负责人来找他说情,说这一丝不影响使用,前线急等着用。程师傅说枪管上了战场不是你在用,是兵在用,你拿什么保证不影响。后来验收单上他签了‘不合格’,我也签了。那次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枪管上省工。”
“华尔街的交易比军需复杂得多,但人性的弱点是一样的——不想担责任,不想等流程,觉得自己的判断比规矩更可靠。三签制的本质不是让流程变慢,是让每一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判断承担后果。”
她从桌上拿起一份已经签字归档的交易单,指着上面三个签字栏。“建议的人签了名,知道自己要对分析结果负责;审核的人签了名,知道自己要对风险敞口负责;批准的人签了名,知道自己要对整笔交易负责。三个签名锁在一起,谁也不能事后说‘我以为’——因为这个‘我以为’被两个人反驳过了。”
“所以零失误率不是因为制度,而是因为签字的人怕了。”科恩说。
“不是怕,是负责。”于凤至把算盘上的骨珠拨回原位,抬头看着科恩,“签字的人不怕制度,怕对不起自己的名字。能对自己名字负责的人,才可能对别人的钱负责。我在帅府账房里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签字之前把每一个数字都拨一遍。拨完了,心里有底了,再签。这个习惯改不了,也不想改。现在我每天早上翻完航运周报之后,还会把算盘拿过来拨一遍从一加到一百——不是要算什么,是让手指记住拨珠子的节奏。这节奏对了,心就定了。”
科恩把那份审计报告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夫人,下次董事会开会的时候,我想把三签制写进公司章程。不是作为内控条例,是作为章程正文——以后不管谁接任,都不能废掉这条。零失误率不是运气,是规矩的成果。这条街上有无数种风控制度,但没有哪一种能把失误率降到零。您的制度做到了,不是因为三签有多复杂,是因为签字的人都知道——签了字就要认到底。您这句话,我想刻在章程的第一页上。”
于凤至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继续翻手里的航运周报。算盘放在手边,最右边那颗骨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泽,那是她拨了大半辈子磨出来的凹痕。她把那颗珠子拨上去,又拨下来,然后拿起铅笔,在航运周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零,不是目标,是底线。目标可以妥协,底线不能。
窗外的哈德逊河上,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穿过玻璃窗传进来,低沉而悠长。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秦皇岛仓库的那个冬天,她穿着旧棉袄站在弹药箱旁边,每一箱弹药出库都要三个人签字,缺一个签字东西不能走。
那天程师傅拿卡尺量完最后一根枪管,把卡尺往工具箱里一扔。
“少夫人你放心,咱奉天兵工厂出来的枪管,每一根都经得起量。”
于凤至在验收单上签了字,递给押运员。押运员接过去看了一眼。
“少夫人,您的字写得真好。”
“不是字好——是签了字就要认到底。”
后来她在纽约签过的每一份合同、每一张交易单、每一份基金会拨款单,用的都是同一种力道,不重不轻,恰好入纸三分。
三签制推行的第二年,公司的员工已经习惯了这套流程——新入职的分析师上的第一堂课不是如何选股,是如何在三签单上签字。签名栏旁边印着一行小字:你的名字就是你的信誉,不要把它签在你没算过的数字旁边。
这句话是科恩提议加上去的,于凤至看了之后只改了两个字——把“算过”改成了“拨过”。科恩问有什么区别,她说算过是脑子过,拨过是手过,手过了心里才有底。
科恩在自传里写过这段。
他说夫人告诉他,算盘上的每一颗珠子拨下去的时候都会发出声音——对的时候是一种声音,错的时候是另一种。听得久了,不用看数字,光听声音就知道对不对。他说他这辈子从来没学会这招,但他学会了另一件事——每一份交易单在签字之前,先在心里拨一遍。那颗心里的珠子有没有拨到底,只有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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