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说长不长。
说短也不短。
至少对平安坊来说,足够把一件事传出十几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
陛下已经赐婚。
第二个版本。
太后亲自挑的日子。
第三个版本。
柳清霜早就住进陆宅了。
第四个版本更离谱。
说陆寻当着文华殿满朝文武的面,只看柳清霜一人。
还说了一句——
“此生非她不娶。”
陆寻听到这句话时,正坐在正堂里喝茶。
茶摊老板站在门口。
神情十分激动。
“陆公子。”
“现在外面都这么传。”
陆寻把茶杯放下。
“我没说过。”
茶摊老板点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一脸高兴?”
“虽然不是原话。”
“意思差不多。”
陆寻:“……”
他发现一件事。
传言这种东西一旦出了陆宅的门。
就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了。
青竹坐在旁边。
一脸认真地问:
“要不要写一张明白纸?”
陆寻立刻摇头。
“不写。”
“为什么?”
“越写越像真的在解释婚事。”
青竹想了想。
“可现在本来就是真的。”
陆寻看她。
青竹立即低头。
继续整理册子。
正式做了书录以后。
这姑娘说话越来越会挑时候。
……
今日正是皇帝说的第三日。
陆寻早上起来时。
赵大夫便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先把脉。
再看脸色。
最后问:
“昨夜睡得如何?”
“很好。”
“几时睡?”
陆寻停了一下。
“大概亥时。”
赵大夫看他。
“几刻?”
陆寻不想答。
赵大夫已经明白。
“想圣旨想得睡不着?”
陆寻道:
“没有。”
“那在想什么?”
“想今日午饭吃什么。”
赵大夫冷笑。
“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午饭了?”
陆寻没再解释。
实际上昨夜他确实没睡太早。
不是紧张。
只是想到三日后这道圣旨一旦落下。
有些东西就真的不一样了。
以前柳清霜来陆宅。
别人可以说她是监察使。
是朋友。
是当初把陆寻带回去的人。
是拿着另一把钥匙的人。
以后再来。
身份便明明白白。
未婚妻。
这三个字放在心里。
比什么五清、归路凭、边市公尺都难让人平静。
……
柳清霜却和平日没什么区别。
一早照常去监察司。
照常看了两份差文。
照常问京郊驿站后续。
岳沉舟坐在上首。
看了她很久。
柳清霜终于抬头。
“岳大人有事?”
岳沉舟道:
“今日是第三日。”
“臣知道。”
“你还来当差?”
“今日不是休沐。”
岳沉舟沉默。
“圣旨若到陆宅。”
“你不在。”
柳清霜道:
“内侍会来监察司找。”
“若直接让你回去等呢?”
“等圣旨不是差事。”
岳沉舟第一次觉得。
柳清霜和陆寻真是绝配。
一个遇到感情的事会嘴硬。
一个遇到感情的事能把它按成普通差事。
他揉了揉眉心。
“你去陆宅。”
柳清霜皱眉。
“还有两份文书没看。”
“我看。”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岳大人今日很闲?”
“比你闲。”
“……”
岳沉舟摆手。
“去。”
“圣旨到了以后。”
“明日再回来当差。”
柳清霜这才起身。
刚走到门口。
岳沉舟又道:
“柳清霜。”
她回头。
岳沉舟看着她。
神色依旧冷。
可声音缓了一点。
“恭喜。”
柳清霜停了片刻。
“多谢。”
这是她今日听见的第一句恭喜。
也让这件事忽然真正有了实感。
不是皇帝问一句。
不是陆寻说一句想娶她。
而是从今天开始。
监察司的人,也会把这件事当真。
……
柳清霜到陆宅时。
门口已经挤了不少人。
秦娘子。
程老教习。
茶摊老板。
炊饼汉子。
还有几个平安坊邻居。
所有人都很自然地站在陆宅门外。
像是等什么大事。
柳清霜骑马过来。
众人立刻看向她。
秦娘子最先笑起来。
“柳大人回来了。”
柳清霜下马。
“你们站这里做什么?”
秦娘子道:
“等圣旨。”
柳清霜看了一眼日头。
“还没到午时。”
“所以先等。”
“你们不用回家?”
“家就在旁边。”
很有道理。
柳清霜不问了。
她拿钥匙开门。
刚准备进去。
程老教习忽然在后面喊:
“柳姑娘!”
柳清霜回头。
程老耳朵不好。
声音却很响。
“今日再进这门。”
“身份可就不一样了!”
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陆寻也听见了。
他从正堂走出来。
站在院里。
看着门口。
柳清霜与他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陆寻笑了。
“进来吧。”
柳清霜迈过门槛。
秦娘子在外面看着。
眼睛都快笑弯了。
“关门做什么?”
陆寻问。
“大家都等圣旨。”
秦娘子立刻道:
“别关!”
“今日这门得开着!”
陆寻无奈。
“圣旨还不一定今日到。”
秦娘子道:
“陛下说三日。”
“今日就是三日。”
“那也可能下午。”
“下午我们也等。”
陆寻看向柳清霜。
“你看。”
“这不是我请的。”
柳清霜淡淡道:
“我知道。”
她已经对平安坊邻居的热心程度有了足够认识。
……
苏云卿和宋砚辞很快也来了。
苏云卿带着一只大木匣。
里面是刚裁好的两块婚服料样。
一红一深青。
不是婚服。
只是先看料。
宋砚辞则空着手。
陆寻问:
“你什么都没带?”
宋砚辞道:
“圣旨还没下。”
“我现在送礼。”
“万一陛下突然反悔呢?”
屋里一下安静。
柳清霜抬眼。
宋砚辞立刻补道:
“当然不可能。”
“我只是举例。”
陆寻看着他。
“你今日最好少举例。”
宋砚辞很识趣地坐到最远处。
青竹最后到。
她不是空手。
抱来一只新册子。
陆寻一看就头疼。
“今日也记?”
青竹点头。
“赐婚圣旨要记。”
“圣旨宫里有档。”
“陆宅也要有。”
“为什么?”
青竹想了想。
“以后成亲,可以翻。”
陆寻:“……”
这理由竟然让他没法反驳。
赵大夫从东厢出来。
看见满屋人。
眉头皱起来。
“圣旨还没到。”
“你们先把陆宅坐满了。”
宋砚辞道:
“赵大夫。”
“今日喜事。”
“你能不能别赶人?”
赵大夫看他。
“你挡药炉风口了。”
宋砚辞立刻挪了位置。
……
午时前。
宫里还没来人。
饭已经摆上了。
可谁都没什么心思吃。
连陆寻也是。
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了两口。
又看门外。
赵大夫看见。
“吃。”
陆寻道:
“我在吃。”
“别只夹一盘。”
“这一盘离我近。”
柳清霜伸手。
把另一盘青菜推到他面前。
陆寻看她。
“你今日也管?”
“以后也管。”
宋砚辞默默低头。
苏云卿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青竹则差点伸手去拿笔。
陆寻立刻道:
“不许记。”
青竹把手收回。
“我没拿。”
“你眼睛已经写了。”
众人正说着。
巷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
“圣旨到——”
正堂里。
所有动作一下停住。
陆寻的筷子还悬在半空。
柳清霜抬起眼。
宋砚辞第一个站起来。
青竹也赶紧把册子抱好。
赵大夫却还在看陆寻的碗。
“先放下。”
陆寻把筷子放好。
深吸一口气。
起身。
“来了。”
……
陆宅外已经挤满了人。
宫中内侍仪仗不大。
却很整齐。
前面四名禁军开道。
后面两名内侍捧旨。
为首的正是之前来过几次的中年内侍。
他一下车。
看见巷子里这么多人。
也愣了一下。
“陆公子。”
“这是?”
陆寻道:
“邻居。”
内侍看了一圈。
“这么多?”
秦娘子在人群里笑道:
“我们住得近。”
内侍觉得。
这已经不是住得近的问题。
半条坊的人都像来了。
可他也没多说。
走到陆宅门前。
展开黄绢。
“陆寻、柳清霜接旨。”
院内院外瞬间安静。
陆寻与柳清霜并肩站在最前。
按礼跪下。
青竹、宋砚辞、苏云卿等人也退后行礼。
就连程老教习都被家人扶着站好。
内侍朗声宣读。
圣旨不长。
没有堆太多华丽辞藻。
先说陆寻。
寒门有才。
屡献实策。
边市五清、问事归路皆有功。
再说柳清霜。
监察司任职多年。
忠谨果决。
屡有劳绩。
最后才落到婚事。
“今二人情意相合,朕闻之甚悦。特赐婚陆寻、柳清霜,准择吉成礼。”
就这一句。
整条巷子像忽然活了。
陆寻低着头。
听见身后秦娘子没忍住吸了一口气。
还有谁小声说:
“真赐了。”
内侍继续念。
“赐婚仪银二百两,宫缎十二匹,金钗一对,玉佩一双。”
“另命礼部依制择吉,不得铺张扰民。”
最后。
圣旨收束。
“钦此。”
陆寻与柳清霜同时叩首。
“谢陛下隆恩。”
声音一前一后。
清楚得整个院子都听见。
内侍合起圣旨。
笑着道:
“陆公子。”
“柳大人。”
“接旨吧。”
陆寻双手接过。
刚站起。
秦娘子已经第一个喊出来。
“恭喜!”
然后整条巷子都跟着响。
“恭喜陆公子!”
“恭喜柳大人!”
“百年好合!”
“早日成亲!”
有人喊得太快。
程老教习耳朵不好。
没听清。
也跟着大声喊:
“早生贵子!”
陆寻脚下一顿。
柳清霜耳根一下红了。
宋砚辞猛地转过头。
想笑又不敢笑得太明显。
青竹整张脸都亮了。
只有赵大夫很冷静。
“程老。”
“还没成亲。”
程老没听见。
还在喊:
“身体康健!”
赵大夫这次点头。
“这句对。”
……
内侍宣完旨,并没有立刻走。
后面的宫人把赏赐一件件抬进来。
两百两婚仪银。
十二匹宫缎。
金钗。
玉佩。
全摆到正堂。
陆寻看着那两百两银子。
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宋砚辞在旁边低声道:
“又有钱了。”
陆寻也低声回:
“成亲原来还能挣钱?”
内侍耳朵很好。
听见了。
差点没绷住。
“陆公子。”
“这银是婚仪之用。”
“不是让您存起来的。”
陆寻神色一正。
“自然。”
柳清霜看他一眼。
“你方才不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算了一下。”
“算什么?”
“算婚服能不能从十折谈到九折。”
苏云卿正站在旁边。
听见这句。
直接道:
“不能。”
陆寻:“……”
今日圣旨刚进门。
他已经失去一部分议价权。
内侍终于没忍住笑了。
“陛下另有一句口谕。”
众人又安静下来。
陆寻立刻问:
“什么?”
内侍看着他。
“陛下说。”
“圣旨已经下了。”
“以后别再让三路媒人把陆宅门堵了。”
院外顿时响起笑声。
秦娘子笑得最大声。
陆寻无奈。
“臣记住了。”
内侍又看向柳清霜。
“陛下还说。”
“柳大人以后去陆宅。”
“不必拿看院墙当理由。”
这一次。
连柳清霜都沉默了。
宋砚辞低头。
肩膀已经开始轻轻动。
苏云卿也忍俊不禁。
青竹很想记。
手已经摸到册子。
柳清霜转头看她。
青竹立刻把手放下。
“我不记。”
内侍笑着行礼。
“旨已传到。”
“恭喜二位。”
陆寻拱手。
“辛苦公公。”
柳清霜也行礼。
“有劳。”
宫中仪仗离开。
刚走出巷口。
平安坊便彻底热闹起来。
……
秦娘子第一个冲进院子。
先看圣旨。
又看柳清霜。
最后一巴掌拍在陆寻肩上。
陆寻被拍得往旁边一晃。
柳清霜立刻扶住。
秦娘子见状,赶紧收手。
“忘了陆公子身子不好。”
赵大夫脸色已经黑了。
“你还知道?”
秦娘子赔笑。
“今日高兴。”
“下次不拍。”
陆寻揉了揉肩。
“最好没有下次。”
程老教习也被人扶进来。
他看着柳清霜。
“如今真是夫人了?”
柳清霜道:
“还没成礼。”
程老没听清。
“已经成了?”
陆寻提高声音。
“还!没!成!亲!”
程老点头。
“哦。”
“快了。”
陆寻觉得。
跟这老爷子解释什么都没用。
茶摊老板也挤进门。
兴奋得不行。
“陆公子!”
“今日茶钱我请!”
炊饼汉子在后面问:
“所有人都请?”
茶摊老板脸一僵。
“陆公子请。”
“你不请?”
“你自己买!”
陆寻忍不住笑。
“今日我请。”
茶摊老板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
“整条巷子?”
陆寻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
笑意一下收了点。
“每人一碗。”
“不能续。”
秦娘子笑道:
“陆公子有两百两婚仪银呢。”
陆寻立刻道:
“那是成亲的钱。”
“不能乱花。”
周围又是一阵笑。
……
苏云卿把宫缎一匹匹看过去。
红色最多。
也有深青、月白。
料子比苏记平日最好的绢还要细。
她摸了摸。
“婚服可以从这里挑。”
陆寻看向柳清霜。
“你喜欢红?”
柳清霜道:
“婚服不都是红的?”
“也可以深青。”
“你喜欢哪种?”
陆寻一怔。
没想到她会反问。
他认真看了看。
最后指向一匹颜色最正的绛红。
“这个。”
柳清霜点头。
“那就这个。”
苏云卿看见,直接让人记下。
“柳大人这一身用绛红。”
“陆公子也同色。”
“样式我回去画两版。”
“过两日你们来试。”
陆寻道:
“还要试?”
苏云卿看他。
“当然。”
“不能照普通尺寸做?”
“你太瘦。”
“照普通尺寸,会空。”
赵大夫立刻道:
“那便趁成婚前养一点。”
陆寻:“……”
他忽然怀疑。
婚事最大受益人不是自己。
是赵大夫。
以后终于有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逼他多吃。
柳清霜却点头。
“我盯着。”
陆寻看着她。
“你现在还没过门。”
“圣旨已经下了。”
“所以?”
“可以提前管。”
陆寻彻底没话。
……
青竹一直抱着圣旨看。
看一遍。
又看一遍。
像是比自己的正式书录牌还新鲜。
陆寻走过去。
“你看什么?”
“看名字。”
“名字有什么好看?”
“你和柳大人的名字写在一起了。”
陆寻一怔。
低头看。
黄绢上。
陆寻。
柳清霜。
确实是第一次在一份正式圣旨上并列。
以前他们的名字也同时出现在过监察司记录。
问案。
边市。
回报。
可那都是差事。
只有这一次。
不是谁问了什么。
谁查了什么。
谁立了什么功。
只是两个人。
要成亲。
青竹轻声道:
“很好看。”
陆寻笑了。
“你以后少拿出来看。”
“为什么?”
“圣旨不是话本。”
青竹点头。
“那我抄一份。”
陆寻:“……”
他放弃了。
……
热闹持续到午后。
京中的贺礼也开始来了。
最先来的不是勋贵。
是京兆府。
孟维安让周平送来一对红烛。
不贵。
附一句话。
“问事桌曾借陆公子一张桌,今日还一对烛。”
陆寻看完,笑了很久。
然后是何慎。
送来两坛好酒。
赵大夫看见,直接让人搬进库房。
“成亲那日再开。”
陆寻问:
“今日不能尝?”
“不能。”
“这是别人送我的。”
“所以老夫替你收好。”
再然后是吕文昌。
很实在。
送了一只装了五十两银子的红木匣。
宋砚辞看见后,羡慕得不行。
“吕大人什么时候这么大方?”
陆寻道:
“你成亲试试。”
宋砚辞立刻摇头。
“为了五十两成亲。”
“不划算。”
岳沉舟也送了礼。
只有一只长匣。
打开。
里面是一柄短刀。
不是给陆寻。
是给柳清霜。
刀不算名贵。
却是监察司旧制。
刀鞘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
归宅也可佩刀。
柳清霜看了很久。
最后收下。
陆寻在旁边道:
“岳大人这是怕你成婚后不回监察司?”
柳清霜道:
“我本来就会回。”
“我知道。”
“那你笑什么?”
“觉得这刀很适合你。”
柳清霜把短刀递给他。
“拿着看看。”
陆寻接过。
比想象中沉。
差点脱手。
柳清霜立刻握住他手腕。
宋砚辞看见,轻轻叹气。
“刀都比陆公子有力。”
陆寻抬头。
“你今日是不是一定要挨一句?”
宋砚辞立刻退后。
“我去看贺礼。”
……
傍晚时。
皇帝赐婚的消息已经传遍京城。
长宁侯府收到消息后。
长宁侯夫人只说了一句。
“果然。”
随后让人送来一对玉瓶。
顾婉也送了一盒茶。
却没署自己全名。
只写:
“给青竹喝,顺贺陆宅。”
青竹看见后很高兴。
把茶单独收起来。
周景恒竟也送了东西。
一把骑弓。
给陆寻。
上面附了一张纸。
只有一句。
“春后北营,我若得名次,再来喝你的喜酒。”
陆寻看完。
把弓递给柳清霜。
“这弓我拉不开。”
柳清霜试了一下。
轻松拉满。
陆寻沉默。
宋砚辞在旁边道:
“送错人了。”
柳清霜收弓。
“我替你用。”
陆寻点头。
“很好。”
反正人也快是他的。
弓给谁用都一样。
……
夜里。
贺客终于散去。
陆宅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正堂里堆着贺礼。
院中还挂着两盏邻居送来的红灯笼。
不是成亲用的。
只是图个喜气。
赵大夫回东厢配药。
青竹在西厢记录今日收礼。
这次陆寻没阻止。
因为贺礼确实该记。
以后还人情要用。
苏云卿已经回苏记。
准备婚服样式。
宋砚辞也走了。
临走前还提醒陆寻。
“明日起媒人不用挡了。”
“为什么?”
“都赐婚了。”
“她们再来便不是说亲。”
“那来做什么?”
“问什么时候办酒。”
陆寻:“……”
果然。
麻烦不会消失。
只会换一种方式。
院子里只剩陆寻和柳清霜。
两个人站在正堂里。
圣旨放在案上。
烛火映着黄绢。
柳清霜看了一会儿。
忽然道:
“今日之后。”
“京里都知道了。”
陆寻道:
“你怕?”
“不怕。”
“后悔?”
“不后悔。”
“那便好。”
柳清霜转头看他。
“你呢?”
陆寻笑。
“我今日收了四百多两贺银礼。”
“怎么可能后悔?”
柳清霜:“……”
她就知道。
这人认真不了太久。
陆寻见她不说话。
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其实还有一件。”
“什么?”
他走到案前。
拿起圣旨。
走回柳清霜面前。
“以后别人再问。”
“你为何有陆宅钥匙。”
“就不用说看院墙了。”
柳清霜看着他。
“那说什么?”
“说这本来就是你以后的家。”
院中很静。
风吹动红灯笼。
柳清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陆寻。
过了很久。
才轻轻点头。
“好。”
陆寻又道:
“钥匙留着。”
“本来就没打算还。”
“东厢以后还是赵大夫。”
“嗯。”
“青竹偶尔住后罩房。”
“嗯。”
“西厢书房。”
“嗯。”
“那你住哪里?”
柳清霜看了他一眼。
“婚后再说。”
陆寻笑了。
“正房很大。”
“我知道。”
“你看过?”
“我有钥匙。”
“……”
这话无法反驳。
柳清霜走到门口。
抬头看门内那张纸。
上面已经写了好几行。
来做客,敲门。
来买路,回去。
有钥匙的人,不必敲。
说了会回来,就等她回来。
今天。
青竹又在最下面添了一行。
圣旨已到。
以后不用猜。
柳清霜看完。
唇角轻轻弯了。
陆寻站在她身后。
“这句是她写的。”
“写得对。”
“你不觉得太直?”
“今日就该直。”
柳清霜转过身。
“陆寻。”
“嗯?”
“以后我出差。”
“还是会告诉你归期。”
“好。”
“若晚了。”
“让人送信。”
“好。”
“若你病了。”
“我也会回来。”
陆寻看着她。
没有再开玩笑。
“好。”
柳清霜又道:
“还有。”
“什么?”
“你以后不要再和别人说。”
“我只是拿钥匙看院墙。”
陆寻笑起来。
“那要说什么?”
柳清霜停了一下。
耳根微微红了。
却还是说了。
“说我是你未婚妻。”
三个字变成了五个字。
未婚妻。
明明圣旨已经放在那里。
陆寻还是觉得。
这句话从柳清霜自己嘴里说出来。
比圣旨更让人心口发热。
他点头。
“好。”
“柳清霜。”
“嗯?”
“你是我未婚妻。”
柳清霜看他。
“我知道。”
“我想再说一遍。”
“随你。”
陆寻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那以后慢慢说。”
正堂里的灯一直亮着。
院门关了。
巷外却还有人经过时,忍不住往陆宅看一眼。
今夜以后。
京城再没有人需要猜那把钥匙属于谁。
也没人再能拿什么家世、门第、媒人来替两个人选。
皇帝已经问过。
陆寻也亲口说过。
柳清霜也亲口答过。
她愿意。
他也愿意。
这一回。
没有查案。
没有议市。
没有谁替谁做主。
只是两个一直走在一起的人。
终于把那句最该说清楚的话。
说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