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当汉奸那会存了点钱,给兄弟们换点衣服吧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暂七师师部大院的操场上,警卫营的五百多名官兵已经列队完毕。

钱城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队列前面。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宿醉加上一夜没睡好,让他眼圈发黑。

警卫营营长孙盈峰是他的亲外甥,此刻正紧张地站在他身边,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汗。

“都安排好了?”钱城低声问。

“安排好了,师座。”孙盈峰小声回答。

“全营的弟兄都换上了最好的军服,枪也擦得锃亮。保证让那个姓梁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钱城点了点头。

他昨晚想了一夜,觉得梁承烬要看晨操,无非就是想找茬,在士兵面前立威。

那他就反其道而行之,让警卫营展示出最强的军容,让梁承烬无茬可找,碰一鼻子灰。

警卫营是他的嫡系,装备和训练在全师都是最好的。

他不信梁承烬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太阳从山后升起,梁承烬和李铁才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梁承烬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钱城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看来这小子也就是个会耍嘴皮子的货色,真到了军队的场面上,他懂个屁。

“梁副师长,你可算来了。”钱城挤出一丝笑容。

“弟兄们可都等你半天了。”

“不好意思,昨晚喝多了点,起晚了。”梁承烬打了个哈欠,一点没有歉意。

他走到队列前,扫了一眼。

警卫营的士兵确实个个精神饱满,身姿挺拔,装备精良。

看起来确实是一支能打的队伍。

李铁跟在他身后,看到这番景象,心里也有些打鼓。

这警卫营的军容,比他在军校里看到的许多部队都要好。

副师长想在这里面找问题,恐怕不容易。

“钱师长治军有方啊。”梁承烬慢悠悠地说。

“这支队伍,看起来不错。”

“梁副师长过奖了。”钱城心里得意,嘴上谦虚着。

“都是些粗人,让副师长见笑了。”

他以为梁承烬会像其他长官视察一样,讲几句勉励的话,然后这事就算过去了。

没想到,梁承烬根本没按套路来。

他没有检阅队列,也没有看士兵操练。

他径直走到了一个普通士兵的面前。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士兵,被一个少将突然盯上,紧张得脸都白了。

“叫什么名字?”梁承烬问。

“报……报告长官!小的叫……叫张小六!”

“别紧张。”梁承烬笑了笑,然后伸出手。

“枪给我看看。”

张小六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营长孙盈峰。

孙盈峰和钱城也愣住了。

哪有长官视察部队,第一件事是看士兵的枪的?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

梁承烬的笑容没变,但声音冷了一点。

张小六一个激灵,不敢再犹豫,把手里的中正式步枪递了过去。

梁承烬接过枪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又把枪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的动作很专业流畅,完全不像一个搞情报出身的特工,反倒像个跟枪打了半辈子交道的老兵。

钱城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

“枪擦得不错。”梁承烬把枪还给张小六,夸了一句。

钱城和孙盈峰都松了口气。

“平时训练,子弹打得多吗?”梁承烬又问。

“报告长官!每个月……每个月都有实弹射击!”张小六回答得很大声。

“哦?那不错。”

梁承烬点了点头,然后突然伸出手在张小六的肩膀上拍了拍,又顺手在他的武装带上摸了一下。

“钱师长,你们警卫营的伙食看来不怎么样啊。”梁承烬转头看向钱城。

钱城一头雾水:“梁副师长何出此言?我们警卫营的伙食标准,是全师最高的。”

“是吗?”梁承烬指了指那个士兵。

“我看他瘦得跟猴一样,武装带都得扎到最后一个孔。这可不像伙食好的样子。”

“这……”钱城被噎住了。

“长官,我们……我们平时训练量大,所以……所以吃得多,也瘦得快。”那个叫张小六的士兵小声辩解。

“训练量大?”梁承烬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把你的鞋脱下来我看看。”

这下不光钱城,连周围所有的士兵都懵了。

到晨操来不看队列,不看操练,先看枪,再看鞋。

这是什么路数?

那个士兵不敢违抗,只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下了自己的军鞋。

那是一双看起来还算新的翻毛皮鞋,是军官才有的配置。

梁承烬弯下腰捡起那只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

然后他把鞋递到了钱城的面前。

“钱师长你给我解释解释,为什么你的兵鞋底的防滑纹路都快磨平了,鞋面还跟新的一样?”

钱城的脸色“刷”的一下白了。

他身边的孙盈峰,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

李铁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果然,那双鞋的鞋底嘎嘎新,而鞋面却保养得很好,明显是刚上过油。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双鞋根本不是这个士兵自己的。

这双鞋是从仓库里拿出来临时换上的!

就是为了应付这次检查!

“还有这个。”梁承烬又指了指士兵的脚。

“你看看他的脚,脚后跟和脚趾全是新磨出来的水泡。这说明这双鞋根本不合脚。他穿着这双不合脚的鞋站在这里,忍了多久?”

操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士兵都低下了头,不敢去看钱城和孙盈峰的脸。

因为他们每个人,脚上穿的都是这么一双临时换上来的不合脚的新鞋。

而他们自己的鞋,早就破得露出了脚趾头。

梁承烬把鞋扔在了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支连鞋都要弄虚作假的部队,一支让自己的士兵穿着不合脚的鞋站军姿的部队。钱师长,你告诉我,这样的部队上了战场能走多远?能跟日本人拼刺刀吗?”

钱城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脸被人按在地上,用鞋底来回地踩。

他精心准备的一场表演,被梁承烬用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撕得粉碎。

他想不通,梁承烬是怎么看出来的?就凭一眼,就凭一摸?

他当然不知道,梁承烬这些年审过多少人,观察过多少细节。

一个人的身体状态,精神面貌,衣着上最细微的痕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看那个士兵的第一眼,就发现他的站姿有点不自然,重心偏向脚跟。

这通常是脚不舒服的表现。

再看他瘦削的脸和蜡黄的肤色,就知道他长期营养不良。

伙食克扣,军需贪腐,这在旧军队里是常态。

但梁承烬就要把这个常态摆在桌面上,变成钱城的丑闻。

“孙营长。”

梁承烬的目光转向了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孙盈峰。

“你是警卫营的营长,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我……我……”

孙盈峰“扑通”一声居然就这么跪了下来。

“副……副师长,卑职……卑职该死!是卑职为了应付检查,才……才想出这个糊涂办法的!跟师座没关系!”

他想把所有责任都揽下来。

“是吗?”

梁承烬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看未必吧。克扣军饷,倒卖军需,这种事你一个营长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的目光越过孙盈峰,落在了钱城的脸上。

“钱师长,你说呢?”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逼宫了。

钱城知道,今天他要是不给梁承烬一个交代,这事就没完。

梁承烬完全可以把这件事直接捅到战区,捅到戴笠那里去。

到时候,丢官罢职都是轻的。

“来人!”钱城猛地大吼一声。

“把孙盈峰给我拖下去!撤销其警卫营营长职务,关禁闭!等候军法处置!”

“师座!师座饶命啊!”孙盈峰哭喊着被两个士兵拖了下去。

钱城处理了自己的亲外甥,然后转向梁承烬,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梁副师长,你看这样处理你还满意吗?”

他明显是想息事宁人,但梁承烬却摇了摇头。

“不满意。”

钱城的心沉到了底。

“一个营长是处理了。那军需处呢?全师官兵的鞋袜被服都烂成了什么样子,钱师长心里没数吗?还是说军需处长的那个大头孙刚你动不得?”

梁承烬的刀,直接捅向了钱城最核心的钱袋子。

孙刚外号孙大头,军需处长,是钱城的老乡,更是他贪墨军饷的白手套。

动孙大头,就等于要钱城的命。

“梁承烬,你不要得寸进尺!”钱城终于撕破了脸。

“我就是得寸进尺了,你能怎么样?”

梁承烬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了钱城的脸上。

“戴老板让我来督导全师军务,我看谁不顺眼我就要查谁。我看这军需处有问题,我就要查军需处。”

“钱师长要是不配合,可以,我现在就给薛司令发电报,让他派个军法官过来,我们当着全师的面一笔一笔地查账。”

钱城看着梁承烬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知道梁承烬说得出就做得到。

钱城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发现自己此刻根本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梁承烬却话锋一-转。

“当然,我们毕竟是同僚,没必要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

他退后一步,声音缓和下来。

“查账多伤和气。不如这样,这件事就到孙盈峰为止。但是……”

他顿了顿。

“全师官兵的冬装该换了,鞋子也该换了。我也听说军需处的账上没钱了。没关系,我来出。”

“我当汉奸那会儿存了点钱。不多,也就几万大洋,正好拿出来给弟兄们做点贡献。”

“钱师长,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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