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因为还要去一趟高总工那里交材料,宋青禾早早的把整理好的材料塞进帆布包,和江池骑着摩托车直奔局里。
路上,秋风吹在脸上,带着初秋的燥热。
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子有些发黄,偶尔有几片落下来,被车轮碾碎。
“媳妇,你说高总工今天叫咱们去,是不是南下学习的事定下来了?”江池掀开头盔的护目镜问道。
“八成是。”宋青禾坐在后座,“不过咱们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二厂那边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把名额拿走,刘胜利那个人,心眼小得很,指不定要在背后使什么绊子。”
摩托车在轻工局大楼前停下。
高总工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两人刚推门进去,就看见高总工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
“高总工,我们把补充材料带来了。”宋青禾把帆布包放在沙发扶手上。
高总工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把手里的纸条往桌上一拍:“你们来得正好,出事了。”
江池脚步一顿:“怎么了?”
“南下学习的名额被人卡住了。”高总工站起身,绕到桌前,背靠着桌沿,“有人往上面递了举报信,说你们青池汽修厂资质不清,资金来路不明,不适合做市里的代表。”
宋青禾没说话,她走过去拿起桌上那张纸条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没有署名,内容无非就是“个体户投机倒把”“资金来源可疑”那几顶帽子。
“高总工,这封举报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宋青禾把纸条放回桌上。
“今天上午,直接递到主管办公室的。”高总工叹了口气,“主管那边压着没表态,但刘胜利已经拿着二厂的扩建材料去了,正争取把你们的名额替换成他们的。”
宋青禾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厚厚一沓文件,一样一样码在高总工桌上。
“这些事省里签的五十辆进口重卡维修合同,城南地皮过户手续,每月税费缴纳票据,工人工资册。”她指了指最上面那个牛皮纸信封,“还有这个,前天闹事那几个人身上掉出来的二厂食堂饭票,加上这封匿名举报信,笔迹歪歪扭扭故意伪装,但用的纸跟二厂办公室的信笺纸是同一种,所以,我有理由怀疑……”
高总工拿起饭票和举报信对比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走,跟我去主管办公室。”
三个人上了四楼,主管办公室的门开着,刘胜利正坐在里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材料,正跟主管说得唾沫横飞:“王主管,您想,咱们市里的典型代表,派个体户去南方,传出去多难听啊,我们二厂好歹是国营大厂,最近又进了一批新设备,马上要扩建,这代表性……”
高总工推门走进去,刘胜利的话戛在嗓子眼里。
“王主管。”高总工把宋青禾带来的材料放在主管桌上,“青池汽修厂的全套资质和财务记录都在这儿了,合同有省里的章,地契有轻工局的章,税票月齐全,哪一样资质不清?哪一笔资金来路不明?”
王主管翻了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刘胜利,没吭声。
刘胜利站起来,扯了扯西装下摆:“高总工,就算资金没问题,但个体厂风险大啊,万一他们半路倒闭了呢?市里的脸面往哪搁?我们二厂可是几百号工人的国营大厂,稳定性那可是他们比不了的。”
宋青禾从包里又抽出两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省交通厅出具的五十辆进口重卡维修验收合格证明,盖的省级公章。”她指了指另一份,“这是轻工局罐头厂王厂长亲笔写的设备抢修感谢信,我们青池用三个小时修好了他们瘫痪两个月的进口生产线。”
江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递到王主管面前。
“这是五十辆重卡每一辆的维修记录,故障点在哪,换了什么件,验收结果怎么样,全部写得清清楚楚。”江池的声音不高,“王主管您要是有疑问,可以逐条核实。”
王主管把笔记本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着,刘胜利看着桌上那堆盖着红章的文件,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找不到切入点。
高总工适时开口:“王主管,南下学习要的是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不是只会报规模的人,青池汽修厂修好了省里修不了的进口车,救活了瘫痪的进口生产线,这些都是白纸黑字的硬成绩,二厂有吗?”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王主管合上笔记本,点了点头:“青池的两个名额保留,三天后随考察队一起出发,采访稿也按原计划刊登。”
刘胜利一脸惊愕的站在那里,脸色彻底白了。
宋青禾看了一眼刘胜利,冲王主管点了点头:“谢谢王主管,我们回去准备。”
几个人从主管办公室出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刘胜利的声音。
“宋青禾,你别得意太早。”刘胜利站在走廊里,“一个个体户,靠着一张嘴皮子能走多远?等风向一变,你们连渣都剩不下。”
宋青禾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着刘胜利,嘴角慢慢弯起来,语气松垮垮的:“刘副厂长,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刘胜利皱眉:“什么?”
“上一个坐你这个位置的人……”宋青禾歪了歪头,笑意不减,“他当初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你猜他现在在哪儿?”
刘胜利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王主任被撤职的事整个局里都知道,这话往他脸上糊,跟骂他下一个就轮到你没什么区别。
“你!”刘胜利指着宋青禾,手指都在哆嗦。
“还有啊……”宋青禾拍了拍帆布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走廊里路过的几个干事听见,“刘副厂长要是闲得慌,回去管你们厂的人吧,大白天派人去别人厂门口撒泼骂街,身上还揣着你们二厂的饭票,这事儿要是让纪委的同志知道了……”
她没把话说完,走廊里两个端着搪瓷缸子路过的干事齐刷刷看过来,目光落在刘胜利身上。
刘胜利浑身的血往脑门上涌,他想反驳,嘴张了两回,愣是没找着词。
“走了,江池。”宋青禾转过身,挽住江池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楼下走。
江池跟着她走了两步,忍不住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带着笑:“媳妇,你刚才那句话,够他睡不着觉好几天的。”
宋青禾仰起脸看他:“睡不着就对了,天天的就想着怎么嚯嚯别人,让他睡不着已经算是轻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