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最后一口锅刷完,张娟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解下围裙挂好。
张娟回到自己那间小宿舍,反手把门带上,蹲在床底下摸出白天买的那个纸包。
她把纸包放在床上,拆开,又合上,又拆开。
白色的汗衫叠得方正正,旁边那条深蓝长裤也没有褶子,她今天特意把包裹压在枕头底下,就怕给压皱了。
张娟站起来,抱着纸包走到门口,她往回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手心都出汗了。
门被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干燥的凉意,院子里的灯泡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把地面照出一圈圈模糊的影子。
张娟抱着纸包溜出门,刚拐过墙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老孙头叼着旱烟袋从厂门口晃进来,看见张娟,脚步顿了顿。
“丫头,这么晚了,往哪去?”老孙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烟灰。
张娟站在原地,纸包往身后藏了藏,声音比蚊子哼还小:“孙叔,周宇哥他……在哪呢?”
老孙头眯起眼睛,目光从张娟脸上扫到她背后露出的纸包边角,再扫回她通红的耳根。
他什么都没问,把旱烟袋往腰上一别:“周宇啊,刚回宿舍了,我去给你叫。”
“孙叔!”张娟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赶紧压下去,两只手把纸包攥得死紧,“你,你别跟其他人说。”
老孙头摆了摆手,背对着她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笑:“知道知道。”
张娟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看着老孙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整个一楼的左侧都是男生宿舍,张娟的在楼梯的另一侧,也算是隔开了。
男生宿舍的门被推开,老孙头走了进来。
周宇靠在床板上擦他的那把匕首,赵铁柱趴在床上翻一本卷了边的连环画,李大牛和孙小刚凑在一起下五子棋。
“周宇,外面有人找你。”老孙头说完就要走。
赵铁柱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谁啊?这么晚了还找周宇哥?”
李大牛也抻着脖子往门口看:“不会是嫂子吧?有什么活要干?”
“大晚上的哪那么多废话。”老孙头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旱烟袋往门框上敲了一下。
周宇把匕首收进枕头底下,站起来往外走。
他下了楼,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人,正要往大门口走,听见楼西侧那面墙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周宇拐过去,张娟靠在墙根底下站着,灯泡的光照不到这边,月亮倒是亮,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楚楚。
“张娟?”周宇走过去,“你找我?出什么事了?”
张娟摇头,嘴唇抿得紧的,把手里的纸包往前一递。
周宇低头看着那个纸包,没伸手接:“这啥?”
“你,你拆开看。”张娟把纸包往他手里一塞,自己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背到身后去,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周宇拆开牛皮纸,里面露出一件白色汗衫和一条深蓝长裤,叠得整齐齐,连衣角都压得服帖帖。
他愣住了,手指捏着汗衫的领口,抬头看向张娟。
月光底下,张娟的脸红得快烧起来了,她偏过头,死活不肯跟周宇对视。
“今天跟嫂子出去,路过百货大楼,看见了就,就顺手……”张娟的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那件旧的破了个洞,穿着不像样。”
周宇低着头看手里的衣服,大拇指在布料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远处蛐的叫声,和张娟自己都能听见的心跳。
“多少钱?我给你。”周宇开口,声音比平时闷了不少。
“不用!”张娟猛地转过头,“我送你的,你要是给钱那就,那就还回来!”
她伸手就要去抢,周宇往后一仰,把纸包举高了:“送人了怎么还有要回去的道理,再说了这个号只有我能穿,你要回去干嘛。”
张娟的手还悬在半空,她把手缩回来,往身侧垂下去,手指攥着裤缝,不知道该往哪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蛐蛐叫了一阵又停了,夜风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落在张娟脚边。
周宇把纸包用一只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慢慢伸出去,碰了碰张娟的手指。
张娟的手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周宇把她的手握住了。
“张娟。”
“等我再攒钱,我去你家提亲。”
张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只觉得被周宇握住的那只手烫得像贴在了铁炉子上。
“到时候让嫂子和江哥给咱们做媒人。”周宇的声音慢慢稳下来,手上的力气却收得更紧了,“我周宇没什么本事,但有把子力气,也不怕吃苦,我能养活你。”
张娟的鼻子发酸,眼眶里热的,她使劲眨了两下眼,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唇咬了又咬。
“谁,谁要嫁给你了!”
张娟猛地把手抽出来,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脚下绊了一下,趔趄了一下扶住墙角,没回头,继续往宿舍方向跑。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宿舍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周宇站在原地没动,手里夹着那个纸包,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握住东西的姿势,悬在半空。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面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心,攥了攥,又松开,嘴角慢慢咧开,越咧越大,最后整张脸都带着笑。
他就这么抱着那个纸包,靠在墙上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另一头传来赵铁柱的声音:“周宇哥你在哪呢?”
周宇这才回过神来,把纸包往怀里掖了掖,大步往宿舍走去。
三楼的窗户亮着光,宋青禾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刚好把楼下那面墙后头的动静收了个完整。
江池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端着杯水:“看什么呢?”
宋青禾缩回脑袋,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嘴角弯着:“看咱们厂就快多一桩喜事了。”
江池把水杯递给她,凑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只看到周宇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怀里鼓囊囊揣着个东西。
“周宇和张娟?”江池挑了挑眉。
宋青禾接过杯子喝了口水,眼睛弯成月牙:“等咱们从南方回来,这俩人估计就有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