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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媒体的消费

老韩不姓韩,姓张。叫老韩是因为他长得像某个电视剧里的“韩老师”,瘦高个,戴眼镜,说话慢吞吞的,永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在这个城市的一家都市报做了十二年社会新闻记者,后来报纸不行了,他跳槽到一家网络媒体,做深度报道。说是深度报道,其实就是哪里出了事就跑哪里,拍几张照片,采访几个人,写一篇稿子,发出去,然后下一个。

老韩跑过很多条线,工伤、讨薪、黑中介、劳务纠纷,他都跑过。他见过老张——不是故意的,是在公园里。那天他接到一个线索,说公园长椅上有个流浪汉死了。他去了,拍了照片,问了几个晨练的人,写了篇三百字的消息,发在报纸的角落。那篇消息的标题叫《一男子清晨被发现死于公园长椅 疑为流浪人员》,正文里写了老张的年龄、衣着、死因(初步判断为猝死),最后一段写“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没有后续。老张的名字他也没记住,只记得是个河南人,身份证上的照片很年轻,跟死的时候判若两人。

他后来也遇到过阿强。阿强在劳动局门口举牌子抗议,老韩路过,停下来看了几分钟。他看到阿强的牌子上写着“日结工没有工伤,没有社保,没有合同,没有尊严”,觉得这几个字很有力量。他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回去写了一篇报道,标题叫《日结工的困境:我不是牲口》。那篇报道发出去以后,阅读量十万加,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说“支持日结工维权”,有人说“不签合同怪谁”,有人说“劳动局不作为”。老韩看着那些评论,觉得自己的报道起到了作用——至少让更多人看到了这个问题。

但后来呢?后来阿强还在那里举牌子,老韩没有再去看过。不是不想,是没时间。领导又安排了新的选题——某小区业主维权、某商场电梯故障、某医院医患纠纷。他像一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走了一圈又一圈,每个选题都差不多:有人受了委屈,有人不肯认账,有人出来调解,调解不成,继续受委屈。他写来写去,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他最得意的一篇报道是关于那个“桥下救人”的中介。就是他跑路之前救了一个要跳河的小伙子,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火了。老韩看到那个视频,觉得这个中介的故事有反差——一个黑中介,却救了一条人命。他费了好大劲找到了那个中介的联系方式,打电话过去,对方不接。他又找了那个中介的隔壁邻居刘姓周,刘姓周说他已经跑路了。老韩不死心,辗转找到了那个被救的小伙子,做了一篇专访,标题叫《救人的中介跑路了:一个“好人”的两面》。那篇报道的阅读量破了五十万,被好几个大号转载。评论里有人说“人性是复杂的”,有人说“救人归救人,骗人归骗人”,也有人说“记者你查一下他骗了多少钱”。老韩没有查。不是查不到,是查到了也不能写——他没有那个中介的真实身份信息,只有一张打码的视频截图和一个停机的手机号。他只能写“据了解”“据知情人士透露”,用这些模糊的词把稿子撑起来。

那篇报道发了以后,热度维持了三天。第四天,新的热点来了——某个明星出轨。老韩的报道被淹没了,像一块石头扔进河里,冒了个泡,没了。那个被救的小伙子后来给他发了一条微信:“韩老师,报道发出去了,但我的钱还是没要回来。那个中介跑路了,我找谁去?”老韩看了,想回复,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帮你问问”?他问过了,没人管。说“你去报警”?报过了,没用。说“你认了吧”?他说不出口。最后他回了一句:“兄弟,保重。”小伙子没有再回复。

老韩开始觉得自己做的工作没有什么意义。他跑了一条又一条线索,写一篇又一篇报道,每一个报道都在说“这里有问题”“那里不公平”,但问题还是问题,不公平还是不公平。他就像那个只拍小门店的孟勇,打苍蝇不打老虎,因为他打不了老虎。他可以去采访劳动局,劳动局会说“我们高度重视,已经介入调查”;他可以去采访黑中介,黑中介会说“我们是正规经营,不存在欺诈”;他可以去采访工人,工人会说“我被骗了,不知道找谁”。他把这些话写进稿子里,看上去很客观,很全面,但读完之后,读者除了“这个世界真烂”之外,什么也得不到。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消费那些人。老张死了,他拍了一张照片,写了一篇三百字的稿,稿费大概两百块。老张的死为他创造了价值,但老张的遗体还在太平间里无人认领。阿强在劳动局门口站了一个月,他写的那篇报道只在网上热了一天,阿强的牌子还在,但他的名字已经被读者忘了。那个被救的小伙子,老韩的报道让他又火了一次——不是“被救”火,是“救人的中介跑路了”让他又被人议论了一次。他走在街上会被人认出来,有人说“你就是那个被中介骗了的”,有人说“你运气真好,有人救你”,但没有人问他“你现在怎么样了”。

老韩想做一个真正能改变什么的报道。他跟领导报了一个选题:深度调查黑中介产业链,从体检费、保证金到劳务协议、黑厂克扣,一条龙全拆开。领导问他:“你要写多少字?”他说八千。领导说:“八千字谁看?现在读者连八百字都嫌长。”他说那就分系列发。领导说:“系列?你写一个系列,要花多长时间?”他说一个月。领导算了算账:一个月工资加差旅费,至少一万多,发出去阅读量不一定高,万一被公关了还得撤稿,不划算。领导说:“你先跑个短的吧,三五百字,配上视频,发短视频平台。”

老韩没说什么,回去写了个短稿,配了一段阿强举牌子的视频,剪成三十秒,发了。播放量倒是不错,四十多万,但评论全是“这人在哪?我也去举”“劳动局不作为”“黑中介该死”,没有一条是解决方案。他觉得他做的不是新闻,是情绪。他把人们的愤怒、同情、无助调动起来,让它们变成点赞和评论,然后这些情绪就像被放掉的气球一样瘪了,剩下的人在原地,跟之前一模一样。

有一次,他在劳务市场门口遇到了阿俊。阿俊蹲在台阶上,怀里抱着双肩包,眼睛看着地面,像一尊雕塑。老韩走过去,蹲下来,问:“兄弟,你是找活的吗?”阿俊没抬头,说:“嗯。”老韩说:“我能不能采访你一下?我是记者。”阿俊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采访了有用吗?”老韩愣了一秒,说:“也许有用,至少能让更多人知道你们的情况。”阿俊低下头,说:“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我们就不睡桥洞了?知道了我们的钱就能要回来了?”老韩张了张嘴,想说“也许能推动政策改变”,但这话他自己都不信。他来这里五年了,写了上百篇类似的报道,政策改变了吗?改了,但改的是皮毛。劳动合同法还是那个劳动合同法,劳务协议还是那个劳务协议,黑中介换个名字继续开。

他没采访阿俊。他站起来,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阿俊还蹲在那里,姿势没变,像一颗被钉在地上的钉子。

后来老韩收到一个私信,是一个自称“头套哥”的博主发来的。头套哥说他在做揭露黑中介的视频,想请老韩帮他提供一些采访素材,比如劳动监察的内部流程、黑中介的注册信息、黑厂的工商记录。老韩看了头套哥的视频,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戴着黑头套,用变声器,说话像机器人。但老韩也知道,头套哥自己就是中介,他帮不了他。他把私信标记为已读,没有回复。

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接到线索,赶过去,拍照,采访,写稿,发布。然后接到下一个线索,赶过去,拍照,采访,写稿,发布。每一个故事都是前一个故事的翻版,只是换了人名、地名和金额。他写过的稿子攒起来能出一本书,但那本书不会改变任何事。他有时候会翻出老张那张照片,老张躺在长椅上,盖着报纸,脚上的鞋有一只掉了,露出黑色的袜子。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去写下一篇稿子。

他最近在做一个选题:网络博主如何消费打工人的苦难。他采访了孟勇、老魏、高天,但他们都拒绝了他。只有头套哥回了他一句话:“你也是消费,你比我高尚在哪?”老韩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他放下笔,关上电脑,走到阳台上。楼下是一条小吃街,烧烤摊冒着烟,一群年轻人围着桌子喝酒划拳,笑声很大。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呜哇呜哇,由远及近,由近及远。他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他想起了那个被他采访过的、从桥上被救下来的小伙子,想起了阿强,想起了阿俊,想起了老张。

他想,也许明天他应该再去一次劳动局门口,去看看阿强还在不在。

但他知道,他去了也只是看看。拍几张照片,写一篇稿子,然后阿强继续举牌子,他继续写稿子。他们俩像是两个平行的齿轮,咬在一起,但谁也没带着谁转。

烟烧到了手指,他弹掉烟蒂,转身回了屋。

明天还有选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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