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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吃长线的人

他姓钱,但不是月租房那个钱房东。他叫钱德胜,四十五岁,在这条街上开中介的时间比刘姓周还长两年。他的店在街尾,招牌上写着“德胜人力”,四个字用的是楷体,金色的,门面也比别人大一些。他不贴红色传单,不喊“月薪八千”,不站在门口拉客。他的店门口只摆着一张玻璃圆桌和两把藤椅,桌上放着一套茶具,他每天坐在那里喝茶,像一个退休的机关干部。

他在这条街上干了九年,从来没跑过路。

不是因为他良心好,是因为他算过一笔账。跑路的中介,一次性骗个几十万,换一个城市,换一个名字,从头再来。但每一次跑路都有成本——丢掉积累的客户资源,丢掉这条街上的“江湖地位”,丢掉那些已经摸透了的工厂关系网。他不想丢。他觉得跑路是蠢人干的事,聪明人应该坐下来,慢慢吃,吃一辈子。

他的模式跟别人不一样。他不收体检费,不收保证金,不收工服押金。他什么都“不收”。他只做一件事:介绍工作,然后从工人的工资里抽成,每个月抽,一直抽。不是抽一次,是每个月都抽。工人干一年,他抽一年;干三年,他抽三年。他不杀鸡取卵,他养鸡下蛋。

他跟工厂谈的条件是这样:工人每小时工资二十块,工厂把钱打给他,他扣掉五块的“管理费”,把剩下的十五块发给工人。工人不知道这五块钱的存在,因为工资条上只写着“时薪十五元”。工厂也不觉得亏,因为德胜人力给他们输送的工人稳定,不闹事,不跑路——至少不会跑得太快。他给工人安排的工厂,不是那种干不满七天就没工资的黑厂,而是正规的、能长期干下去的厂。工资低一点,环境差一点,加班多一点,但不至于让人第二天就想跑。他要的是工人能撑过三个月。撑过三个月,他就能抽三个月的管理费。撑过一年,他就赚翻了。

所以他选厂很讲究。不要那种太黑的,太黑的工人干一周就走了,他连一个月的管理费都抽不到。也不要太白的,太白的厂自己招人,不需要中介。他要的是那种灰色的——工资低但稳定,环境差但能忍,加班多但给钱。这种厂留得住人,但又让人离不开中介,因为你自己去找,根本进不去。他花了三年时间,在这座城市里建起了一张网。六家电子厂,三家物流园,两家食品厂,一家服装厂。每个月从他手上过的人有四百多个,每人每月他抽五百到一千不等。他每个月净赚二十多万,一年两百多万,干了九年,攒下了两千万。他不跑路,因为他没必要跑。他是这条街上真正的中介老板,不是那种打游击的小鱼小虾。

他对员工也很好。他雇了八个业务员,每人底薪五千加提成,包吃包住,交五险——不是社保,是商业险,但工人们分不清,觉得有保险就是正规。他的业务员从来不去火车站拉客,也不在劳务市场举牌子。他们有专门的渠道——老家的亲戚、村里的熟人、以前干过的工人。一个人介绍一个人,像传销一样,一张网撒出去,收回来的是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他管这叫“口碑营销”。他说:“你把人坑了,他没有口碑。你把人安排好了,他回老家一说,全村都来找你。这叫吃长线。”

他唯一的原则是:不出事。不要有工人跳楼,不要有工人拉横幅,不要有记者来暗访,不要有劳动监察来敲门。为了不出事,他做了几件事。第一,工人投诉的时候,他亲自处理。谁被克扣了工资,谁被组长骂了,谁想离职不给批,他都会出面跟工厂沟通。他的态度永远很好,语气永远很温和,像个慈祥的长辈。大部分时候他能解决——不是因为他有本事,是因为他跟工厂老板有协议:工人闹事,工厂要及时反馈,他负责安抚。安抚不了的就赔点钱,几百块的事情,不值得闹大。第二,他的合同是正规的劳务派遣合同,不是那种“不存在劳动关系”的野鸡协议。合同里写清楚了:甲方为德胜人力资源有限公司,乙方为劳动者,双方建立劳务派遣关系。社保有,但按最低基数交;公积金有,但比例最低;加班费有,但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算。所有的都在法律框架内,所有的都合规,但所有的都让工人拿不到该拿的钱。

他合法地剥削。

这是最狠的地方。他不违法,所以他不会被查;他不会被查,所以他不用跑路;他不用跑路,所以他可以一直吃,吃十年,吃二十年,吃到退休。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正规的人力资源公司,把黑中介的招牌甩给了那些比他更黑的人。那条街上的人都知道他不干净,但没有一个人能拿出证据。因为他的账本在电脑里加了密,他的合同在档案柜里锁着,他的工人分布在各个工厂的流水线上,互相不认识,永远不会联合起来告他。

有一次,一个工人发现自己的工资跟同厂的其他工人不一样,少了一大截。他闹到了劳动监察。劳动监察来查,德胜人力拿出了合同、工资表、考勤记录、社保缴纳凭证,所有的文件都是完整的、合规的。劳动监察查了一个月,结论是“未发现违法行为”。那个工人不服,去法院起诉。法院立案了,但开庭那天工人没来,因为他已经从那个厂辞职了,去了另一个城市打工。他没有时间、没有钱、没有精力打一场不知道能不能赢的官司。案子撤了。

钱德胜那天在店门口喝茶,听到这个消息,笑了笑,对旁边的业务员说:“你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吃长线。他不跟了,我们就赢了。”业务员问:“那他要是跟到底呢?”钱德胜把茶杯放下,说:“跟到底的,一百个里面有一个。那一个,我们赔他钱。赔完了,剩下的九十九个还是我们的。”

他管这叫“风险管理”。

他不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这样干的人。高老师——就是那个穿白衬衫的博主——也在这样干。天诚人才和德胜人力之间有过几次合作,互相输送过工人。他们不是朋友,但也算不上对手。他们是一条产业链上的不同环节,各吃各的一段,谁也不挡谁的路。

钱德胜的店里挂着营业执照,墙上贴着“诚信经营”的牌匾,桌上摆着“优秀劳务派遣单位”的奖杯。没有人能看出来这背后是一个每年从工人身上榨取两百多万的老板。他把这些钱的一部分用来打点关系——逢年过节给劳动监察的人送点茶叶、水果,请街道办的人吃顿饭,给工厂的人事发个红包。这些钱花得不声不响,但花得值。花完了,他的店就安全了,他的人就安全了,他的生意就安全了。

他知道那些小中介早晚会被打掉。他们太蠢了,太急了,太贪了。收体检费、收保证金、签那种“不存在劳动关系”的合同,哪一样不是在找死?劳动监察一年整治一次,打的就是这些人。他不干这些事,所以他活下来了。而且他会一直活下去,活得比这条街上所有人都久。等到那些小中介都跑路了,倒闭了,被抓了,他的生意会更好,因为工人没地方去了,只能来找他。

他有时候会想起刘姓周。刘姓周跑了,他不知道跑去了哪里。他想起刘姓周曾经跟他说过一句话:“钱哥,你不觉得良心不安吗?”他当时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觉得这个问题太幼稚了。良心?良心能当饭吃?能当房住?能给儿子交学费?能给老婆买包?他做了九年,从来没有因为良心不安而失眠过。他失眠只因为账算不清楚的时候。

他把藤椅往后仰了仰,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些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那些穿着迷彩服的中年男人,那些蹲在路边吃盒饭的日结工,他们的脸上写着同一种表情——疲惫、迷茫、认命。他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羊。他不是一个残忍的牧羊人,他只是需要羊毛。他不会杀羊,因为杀了就没有羊毛了。他会一直养着它们,给它们草吃,给它们水喝,然后每年剪一次毛。羊不会反抗,因为它们不知道毛被剪了。它们只知道这里有草有水,比外面的荒漠好多了。

太阳偏西了,他把茶杯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进了店里。玻璃门关上了,门口“德胜人力”四个金字在夕阳下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明天早上九点,他会准时开门,把藤椅搬到门口,泡一壶茶,继续吃他的长线。一年又一年,直到这条街拆迁,直到这个行业消失,直到再也没有人来。但人来人往,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他比谁都清楚。

他比谁都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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