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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七命连环皆离奇

上官楼把样书放回匠案上,拿起那把茶壶。

茶壶是白瓷的,壶身上没有花纹,普普通通,但这种白瓷胎体很薄,釉面光亮,是邢窑出的细白瓷。

一盏茶壶价格不菲,不是赵四一个刻印匠用得起的。

这把茶壶不是赵四的,是凶手带来的。

凶手带着毒茶来见赵四,两个人坐下来喝茶谈事,赵四喝了茶中了毒,凶手等他死了以后收拾了现场,把茶壶留在这里误导别人以为赵四是在自己喝茶的时候中的毒。

凶手很细心,但他没有注意到茶壶的品质跟死者的身份不符。

他不是一个经常跟底层工匠打交道的人,他不知道刻印匠一个月赚多少钱用不起邢窑的白瓷。

上官楼把茶壶翻过来看壶底。

壶底刻着一个小小的“顾”字。

她的手猛地一抖,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顾。

顾怀仁。

他来过这里。

他带着毒茶来见赵四,给赵四下毒,看着赵四死去,收拾了现场,然后走了。

他离她只有不到一天的距离,在一间她刚刚站过的屋子里,在一条她刚刚走过的街道上,在长安城漫天大雪的某一个角落里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走进他设下的局。

“上官姑娘。”萧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脉搏上,脉搏跳得非常快。

她把手抽回来。

“没事。”

“你的脉搏不是没事。”

萧烟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沉而坚定。

“茶壶给我。”

她把茶壶递给他,他看着壶底那个顾字沉默了很久。

他又去看茶壶里面,壶壁上也刻着字。

字极小,刻在靠近壶盖的暗处,不把壶举到光线下根本看不见。

是三个字——第七案。

第七案。

不是第一案。

上官楼、萧烟、沈七娘三个人同时僵住了。

这个“第七案”不是案发顺序是这本书里七种鬼杀法的编号。

第一至第七。

毒鬼是第七,不是第一。

那第一是什么?

第二?

第三?

四?

五?

压鬼。

第五篇,压鬼。

工匠修房,被房梁砸死。

房梁被人锯断了一大半,轻轻一碰就会断。

房梁锯口处发现了毒药残留。

还有六?

接下来才是七。

凶手给赵四下毒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让他变成第七毒鬼。

第五压鬼的目标是另一个人。

沈七娘的脸白了。

“赵四不是第一个,是第七个。前面已经死了六个人了。”

萧烟的嘴角抽了一下。

“阿九,去查长安城最近几天有没有人离奇死亡。溺死、悬梁、刀伤、烧死、被房梁砸死的,所有的都查,一刻也不能等。”

阿九已经跑出去了。

上官楼站在刻印房中央,四周是堆满活字的木格子、匠案上排了一半的版样、地上散落的纸屑、墙上挂着的样书。

凶手在这个空间里做了那么多事,留下了那么多痕迹,但他不在乎。

因为这些都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他要他们看到茶壶底的顾字,要他们知道这件事跟顾怀仁有关,要他们按照他设计的路线走下去。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茶壶的品质跟死者的身份不符。

一个连邢窑白瓷都认得出来的仵作,不是他预料中的人。

“上官姑娘。”萧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这个案子你要不要查?”

她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很小,很清晰,像一枚刻在铜镜背面的兰花。

“查。”

他点了一下头。

雪停了。

阿九的消息在当天傍晚陆续传回来了。

信息是从京兆府、大理寺和长安县三个渠道同时汇总的,每一桩都让人头皮发麻。

长安城最近五天死了六个人,死法各不相同,每一种都对应《幽明录》里的一种鬼杀法。

第一个死者是三天前在城东崇仁坊的一口井里发现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姓周,周德茂,在崇仁坊开了一家布庄。

他的尸体泡在井水里,脸肿得认不出来,但仵作验尸发现他在落井之前就已经中毒了。

毒是钩吻,跟赵四中的是同一种毒。

他先被人灌了毒茶,然后扔进了井里。

溺死鬼,第一篇。

第二个死者是两天前在城南延平门附近的一棵老槐树上发现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子,姓吴,吴三娘,在延平门外开了间茶水铺子。

她被人吊在树上,脖子上套着绳索,伪装成上吊。

但仵作验尸发现她的颈部勒痕是死后形成的,她是先被人勒死再吊上去的。

悬梁鬼,第二篇。

第三个死者是昨天凌晨在城西金光门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发现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孙,孙德胜,在金光门内开了一间肉铺。

他被人在脖子上砍了一刀,刀口很深,几乎把脖子砍断了。

但仵作验尸发现刀口边缘没有生活反应,他是先被人毒死再砍的脖子。

刃鬼,第三篇。

第四个、第五个死者是今天上午在城北玄武门附近的一处民宅里发现的,是一对夫妇,丈夫姓刘,刘大川,妻子姓李,没有名字,人称刘李氏。

他们的房子半夜起火烧了,两人都烧死在里面。

但仵作验尸发现两人的呼吸道里没有烟灰,着火之前就已经死了。

烧鬼,第四篇。

第五个死者在今天下午被发现了。

开元坊的一间正在修缮的宅子里,一个工匠被倒塌的房梁砸死了。

房梁是被人锯断的,锯口处涂抹了钩吻的粉末。

压鬼,第五篇。

第六篇没有。

加上赵四,毒鬼,第七篇。

六种鬼杀法,七条人命,在五天内全部完成。

凶手不是在随机杀人,他是在按顺序杀人。

从毒鬼到溺死鬼,从七到五,一篇一篇地杀,杀完一篇就换下一个手法,像在翻书。

上官楼把七份卷宗摊在六处正房的长案上排成一排。

七个人的死因、死法、死亡时间、死亡地点,每一项都写在纸上用朱砂笔圈出了关键信息。

她蹲在长案旁边用手指在七份卷宗之间划来划去,像在连接星图上的星点。

萧烟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

“七个人,五天,凶手有帮手。”

沈七娘站在门口摇头。

“不是帮手,他一个人做不了那么多事。杀人、下毒、搬运尸体、放火、锯房梁,五天做七次,一个人忙不过来,一定有同伙。”

“而且这七个人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上官楼把七份卷宗的人名和职业列在一张新纸上。

“布庄掌柜、茶水铺子老板娘、肉铺屠户、民宅夫妇两个、工匠、刻印匠,各行各业都有,住的坊也不一样,年龄不一样,性别不一样,社会阶层不一样。他们之间没有交集,没有任何共同点。”

“那凶手为什么杀他们?”

“不是为了私仇,是为了完成一个作品。《幽明录》里的七种鬼杀法,他在一个一个地复现。这七个人是他用来完成这个作品的道具,不是仇人。”

萧烟的手指在长案上叩了两下。

“那凶手挑选被害人的标准是什么?为什么选这七个人?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上官楼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她蹲在长案前把七个人的身份信息看了十几遍,职业、年龄、住址、家庭成员、社会关系,每一条都仔细看过了,没有找到任何共同点。

但凶手一定是根据某个标准挑选的,不会随机挑,随机挑太容易暴露了。

凶手一定有一条线把这七个人串在一起,只是她还没有找到。

“阿九,这七个人的社会关系查过了吗?”

“查过了。京兆府的人问了他们的家人、邻居、朋友,没有人知道他们互相认识。周德茂的布庄跟吴三娘的茶水铺子隔了八条街,孙德胜的肉铺在城西,刘大川夫妇在城北,跟其他几个人完全没有交集。”

“书肆呢?他们有没有去过繁星书肆?有没有买过《幽明录》?”

阿九翻了翻手里的笔录。

“周德茂的家人说他喜欢看书,但没听说过他去过繁星书肆。吴三娘不识字。孙德胜杀猪的,不看书。刘大川夫妇种地的,也不看书。工匠李四在工地干活,不看书。赵四倒是看书,但他本身就是繁星书肆的刻印匠。”

“所以七个人里只有赵四跟书肆有关系。”

“对。”

上官楼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脑子里的线团越缠越紧。

七个人互不相识,只有一个跟书肆有关,凶手却用一种跟书有关的杀人方式杀了他们。

凶手要的不是这七个人之间的关联,是这七个人跟某本书之间的关联。

《幽明录》。

这本书是繁星书肆刻印的,赵四是刻印这本书的工匠。

其他六个人跟这本书没有关系,但凶手偏偏选了这本书里的杀法。

凶手选这本书,是因为这本书对凶手有特殊的意义。

萧烟忽然开口了。

“钱万金在哪里?”

老赵从门外探进头来。

“钱万金在繁星书肆,今天没出门。”

“去把他带来。”

老赵应了一声走了。

萧烟转到上官楼身边。

“钱万金在赵四死后的反应不对。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难过是害怕,他在怕的不是赵四的死牵连他,是赵四的死会让他失去什么东西。”

“失去了书肆?”

“或者失去了比书肆更重要的东西。钱万金的繁星书肆在长安城的书商里排不上号,刻印的书不多,卖得也不好。《幽明录》是他刻印的第一本志怪小说,印了几个月还没卖完。他在这本书上投了不少钱,如果书出了事他亏不起。但他害怕的样子不像是在怕亏钱。”

上官楼从长案上拿起一本《幽明录》的印本翻了翻。

书的纸张是普通的竹纸,泛黄,纸质粗糙,印墨是普通的松烟墨,装订也一般,是一本普普通通的坊刻本。

这种书在长安城的书肆里到处都是,卖不了几个钱,不值得一个书商为它担惊受怕。

这本书里藏着什么东西。

上官楼把书一页一页地翻,从扉页翻到最后一页。

书的内容是志怪故事,每一篇都不长,文笔也一般,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但她在书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个东西——一个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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