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两个小时前。
陆振华回来的时候心情不算差。
在西街那边谈了一笔小生意,虽说没赚多少,但顺顺当当的,总比折腾不出什么强。
他回书房,放了外套,顺手拉开抽屉想拿账本,却发现最里面那个格子的锁是开的。
里面的东珠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去打开保险柜,手探进去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
最上层那沓用牛皮纸包着的,少了一摞。
一万五千大洋。
整整齐齐少了一万五。
走廊里传来留声机里依萍的歌声,王雪琴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姿态惬意得很,脚边还放着手包,拉链敞着,露出里面一沓钞票的边角。
陆振华走过去,把那份报纸从她手里抽走了。
王雪琴抬起头,一脸莫名其妙:"你拿我报纸干什么?"
"保险柜里的钱,你拿了多少?"陆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
王雪琴的表情变了一下,就一瞬间,然后她理直气壮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我拿了点。怎么了?"
"怎么了?你问我怎么了?你拿一万五千大洋连声招呼都不打,你跟我说怎么了?"
"钥匙就放在那儿,你说让我没钱了去拿,你自己说的你还怪我?我拿我自己家的钱,还要跟你打招呼?"王雪琴的声音比他更大。
"那是老子一分一分挣来的钱!"陆振华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跳起来翻倒了,茶水泼了一桌子。
"你的钱?你挣的钱不是给我花的?我嫁给你这么多年,吃你喝你花你,天经地义!我拿你点钱怎么了?要不是你没钱,我只会拿这么点?"王雪琴也站了起来。
"你说,你拿去干什么了?"陆振华指着王雪琴闻道。
王雪琴顿了一下,她没有说是拿去给依萍买版面了。
她心里清楚,说了陆振华会更气——花一万多大洋买了所有报纸版面,还包了七八个电台,就为了让依萍重新被看见,她要让依萍火起来,让人注意。
人家编辑可说了,保准让白玫瑰这个歌星红遍大江南北国内国外。
因着之前陆振华拦着不让,现在报纸电台又还没开始推荐依萍,她铁定是不能说的。
不过看陆振华满脸通红的愤怒样子,这种事情在陆振华看来纯粹是败家浪费,她也不敢说。
她梗着脖子:"我乐意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不着!"
陆振华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冲进书房,取了那条鞭子出来。
对着那张椅子抽了一下,“王雪琴,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让你败家。”
“啊,陆振华杀人啦。”王雪琴见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跳下沙发就开始躲。
她越躲,陆振华越生气。
王雪琴见他真想打死自己,抓起桌上的茶壶朝陆振华砸,陆振华更生气了,傅文佩来拦,被陆振华撞开,他自己也摔倒在沙发上。
“哈哈哈哈……”王雪琴叉着腰在不远处笑,“陆振华,你老了腿脚不利索了还想追老娘!”
“雪琴,你别说话了,还是……”傅文佩想让她来道个歉,但想到王雪琴的性子,还有陆振华现在要打死王雪琴的样子,一万多大洋,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傅文佩只能弱着声音说了句,“雪琴,那,那你跑快点……”
陆振华一愣,“傅文佩,你……”他提着鞭子指着傅文佩,“王雪琴脑子不清楚,你也没脑子吗?你们这是要把老子气死。我先收拾王雪琴这个蠢货,待会儿再跟你算账。”
说罢又追着去抽王雪琴,王雪琴边跑边叫,“尔豪,尔杰,梦萍,如萍,救命啊,你爸要杀了我……”
陆振华提着鞭子站在那里喘气,鞭梢垂在脚边,没有抬起来。
"我问你,你拿钱到底干什么了?"陆振华又问了一遍。
王雪琴的声音从偏厅幽幽飘过来:"反正没乱花!我有正经用处!"
"什么正经用处?你倒是给老子说啊!"
王雪琴没有接话。
安静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反正都花在正地方了。你,你明天就知道了。"
陆振华深吸一口气,把鞭子往桌上一搁,“王雪琴,你是不是去买报纸头条了……”
王雪琴惊诧,手一哆嗦,“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狗脑子,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陆振华坐回沙发上,“买了哪几家?”
“买了好几家,合同就在你面前。”王雪琴躲在远处指着陆振华面前的桌子道。
陆振华拿起那卷合同纸展开扫了一眼,又合上了:“申报、新闻报、大晚报……”
随即又翻到下面几张,“你还包了这么多电台的黄金时段。一分不剩,全花出去了。还有东珠的抵押单子?王雪琴,你连价都没还。”
王雪琴的脸色变了一瞬,走过来想拿,“我、我跟他们谈过了——”
“你谈过了?你谈过的结果就是人家报多少你给多少?”陆振华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跑一趟能挣多少?你知不知道这批货我跑了多少码头递了多少帖子才攒下来?你一会儿的工夫全泼出去了,连个响都没听见!”
“你知不知道老子从东北逃出来是来养老的?你知道我现在一天天在外面跑成什么样了?码头、商行、批文、货款——老子六十岁的人了,你以为我愿意?”
“你在家发疯砸盘子的时候我在跟人赔笑脸,你在外头打架撒钱的时候我在给人递烟。老子这辈子攒下来那点家底,还不够你一天的工夫往外泼的!”
王雪琴站在那里,嘴张了张没接上话。
她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理直气壮的话,但陆振华那句“连价都没还”戳在她自己最心虚的地方。
她是没还价,因为好多头版都被人包圆了,她怕还价人家报社就不卖给她了。
她最开始不知道那些版面是不是真的能临时买,她怕人家反悔,人家报多少她立刻给多少。
她知道这是有些冲动,但她不敢赌。
她怕依萍在没人注意的日子里被人抓走。
“我、我那都是为了依萍!”她终于挤出一句。
“为了依萍?”陆振华往前走了一步,“你问过依萍要不要你这么做吗?你只知道自己做了就高兴了,你从来不问别人要不要!”
“依萍,依萍没说不要。”王雪琴难得地结巴。
“呵呵,你哪次不是自己干了才跟人说的,你当初买房子的时候问过没有?你砸报馆的时候问过她没有?你为了她跟人打架骂街的时候问过她没有?你买版面的时候问过她没有?你只知道你做了你就痛快了,你根本不管她受不受得住!”
“什么受不受得住?我听不懂,我看你这个老东西就是心疼钱!”王雪琴的声音上来了,“你根本不是担心依萍!你只心疼你的钱!你跑码头你挣钱你就是为了好过舒坦日子,你根本就不管依萍在外面会不会出事!”
“你又知道我不管,你能不能多用用你那个猪脑子?”陆振华指着王雪琴骂,随后手无力地拍了拍膝盖。
肯定是他当初造孽太多,老天派了王雪琴这个克星来让他晚年不得安生。
那么多报馆,那么多广播电台,才一下午,她就全买完了,他是该夸她王雪琴厉害还是夸她腿脚利索,这个疯婆子肯定是价都不讲,直接一股脑地砸钱……
“陆振华,我可是听见人说了,要是明星不火了悄无声息死了都没人知道!你听见没有?你女儿没名气被人弄死了都没人知道!你一点都不担心……”
“你放屁!”陆振华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老子不担心她?老子要是真不心疼她我跟你吵什么?我直接把你送去疯人院不就完了?”
“送老娘去疯人院?你送啊!你现在就送!我王雪琴要是眨一下眼我就不姓王!”王雪琴也站起来了,叉着腰往前迈了一步。
“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故意逼我发火,然后把老娘送去疯人院,是啊,你现在有钱了,想娶小老婆了是不是,老娘被关起来你就高兴了是不是?你个老东西不守妇道,家里有两个外面还要找……”
“你这个蠢货,老子让你乱扣帽子!”陆振华甩了一下鞭子,墙上的壁画直接毁灭。
王雪琴看见鞭子心里一慌,但嘴上还在顶:“你打啊!你来打死我算了!反正我也活够了!天天伺候你们姓陆的一家子,累死累活还没落着好!打死我一了百了!好给你那小老婆腾位置。”
“老子今天就是要把你打清醒!你这张破嘴,看就该缝起来。”陆振华抓起桌上的苹果朝着王雪琴砸去,没砸到。
王雪琴跑过去捡回来,朝着陆振华砸了回去,谁知道砸到了傅文佩大腿上。
“傅文佩你不知道躲?你这个蠢的。”王雪琴尖着声音骂了句。
“雪琴,嘶……我没事。”傅文佩道。
随即王雪琴瞪向陆振华,看看陆振华,就会欺负人,傅文佩疼了都不敢说。
陆振华见她这个不服气的样子,当真就一鞭子抽了下去,落在她大腿上,隔着裤子闷响一声。
“啊……”王雪琴惨叫一声,疼得整个人往前一栽,扶着对面的沙发才没跪下去。
她弯着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但她咬着牙没叫出声。
疼,像是那一道鞭痕烙在了骨头缝里,从皮肤一直疼到肉里,疼得她眼前发黑,半个身子都是麻的。
陆振华握着鞭子的手紧了紧,没有再抽第二下。
这个王雪琴,刚刚不是还腿脚利索到处疯跑?怎么他挥鞭子又不知道跑了?
王雪琴撑着沙发慢慢直起身,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但她没有躲,也没有跑。
她喘着气,疼得浑身发抖,目光死死盯着陆振华,“……你打我?你个老鳖孙,你敢打我?”
陆振华看着她那副样子,握着鞭子的手放下来了,“王雪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去买了版面,可能会害死依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