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日头毒辣刺眼,滚烫的热风卷着燥意席卷整个府邸,廊下的绿植被晒得蔫头耷拉。
相比这份暑热,萧辞周身散发的寒意,令跟在他身后的贴身小厮心底生畏,后背发寒。
萧辞身居高位,执掌锦衣卫生杀大臣,朝堂之上文武百官万分忌惮,无人敢轻易与他正面交锋。
唯独今天,苏宁昭以府中公正规矩为凭,字字句句有理有据,四两拨千斤,便将他的话头拨回。
内宅公正,规矩至上,以身作则,无论哪一条,苏宁昭做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偏爱儿女是私心,恪守规矩是道理,他身居高位,最拎得清公私的界限,断不会凭着一己之私就去苛责苏宁昭。
只是往日小性虚荣、遇事非哭即闹之人,再没了从前的惺惺作态和小意讨好,方才对视间,女子眼底平静无波,无怒无怨。
不刻意示弱博取怜悯,也不曾咄咄逼人,只剩从容淡定。
看着她的变化,萧辞心底生出一丝异样,总觉得某些事似乎脱离了掌控。
萧辞坐在书案后,案头堆叠的公文摆在眼前,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砚台,没什么恼意,只是一时没了立刻批阅的兴致。
书房门被人轻轻推开,萧妍拉着萧辰进来。
萧妍不甘心就这样认输,硬扯着萧辰再次来求情。
一儿一女,皆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娇惯长大的孩子,从前不管他们犯了什么错,他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
萧妍见他久久不语,眼眶瞬间红了,“爹爹,天气好热,妍儿都没休息好。”
萧辰观察着他的神色,思忖着开口,“父亲,这事确实是妍儿挑起的,可她年纪尚小,只是一时胡闹,夫人不该顺水推舟毕竟府里并没有到需要缩减开支的地步,夫人此举未免小题大作了。”
萧辞抬眸,一眼看穿二人来意,语气平稳,“明知事端因何而起,为何还要陪着她一同胡闹?”
萧妍愣住,眼泪当场落的更凶,“爹爹?您怎么还帮着她说话?明明是她故意为难我们!现在天气这么热,冰盆不够,点心也减半,我不要受这种罪!”
“她不是为难你们。”萧辞眉心微蹙,“她缩减了全府用度,连她的听雪院也没任何特殊,行事公平公正,我没道理去斥责她。”
“可妍儿从前没有受过这种苦。”萧辰低声嘟哝了一句,垂着眸,不敢看萧辞。
萧妍扯着萧辞的衣袖直掉泪。
“我教你们一句话。”萧辞面色不动如山,只心下一丝无奈,“规矩在前,理字为先,这一次,是你们主动挑事端,如今反被将一军,只能认罚,便是我的子女,也不能破例。”
“我不认!爹爹,妍儿要冰盆、要点心”
萧辞摆摆手,沉声吩咐下人,“送小姐和公子回去!”
萧妍小嘴一撇,还想哭闹纠缠,萧辰太清楚父亲的性情,连忙拉住妹妹的手,“父亲生气了,我们先回去。”
接下来的两天,萧府内暗潮涌动,气氛愈发微妙。
萧妍不甘心,听信贴身嬷嬷撺掇,故意装病,稚兰院传出小姐高热中暑的消息,院中日日熬药,药味经久不散。
相对于心思单纯、容易受人蛊惑的萧妍,萧辰的心性却更沉稳内敛,凡事皆有自己的想法与打算。
他依旧每日准时前往书房听张先生授课,课业也完成得无可挑剔,态度端正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夜里他刻意熬夜少食,对外只说是盛夏酷热难耐,夜不能寐、食欲不振,白日里上课便免不了精神萎靡、神色倦怠。
负责授课的张先生不知其中的算计,思虑再三后,他担心萧辰会病倒,只得亲自找到萧辞,忧心忡忡萧辰日渐憔悴的状态悉数告知,言语间隐含对苏宁昭缩减用度的不满。
府中不少下人本就对新规心怀不满,碍于苏宁昭的主母身份,敢怒不敢言,如今见公子和小姐接连病倒,一时间人心浮动。
下人们言语间满是对小姐及公子所受不公待遇的怜惜,将一切隐晦地归咎为苏宁昭的行为,暗讽她心肠冷硬,为了树立主母的威严,不惜苛待一双儿女。
府内风波愈演愈烈,不少管事嬷嬷都旁敲侧击劝苏宁昭放宽规矩、安抚两位小主子,平息府内流言。
苏宁昭自始至终神色淡然,半分未受外界影响。
旁人都以为她处境被动,进退两难,殊不知她早看穿兄妹二人的小算盘。
苏宁昭选了个萧辞恰好在府的日子,遣人传唤了各院的所有管事下人,同时让人通禀萧辞,请他移步前厅。
苏宁昭端坐上首,眉眼清冷,语气平静温柔,没半分怒气,“近日府中流言,我略有耳闻,你们都说酷暑难耐,规矩严苛,所以才导致公子和小姐病倒。”
话音落下,厅内众人下意识垂下头,萧辞忍不住抬眸,目光扫过她那张温婉清艳的脸。
下一瞬,苏宁昭话锋一转,“盛夏暑热遍及全京城,不少寒门宅院甚至根本用不起冰盆,而我削减份例,只是剔除各处无用的奢靡开销,衣食汤药、消暑冰品、日常膳食一应必需之物,从未克扣半分!”
她抬眸,目光锁定在萧妍贴身嬷嬷的脸上,“即刻清点稚兰院近几日所有份例数量,至于妍儿中暑一事,究竟是因规矩严苛,还是院内下人伺候不周、贪凉引发的肠胃不适一查便知!”
她转头看向萧辰,语气和缓,“辰儿向来课业优异,十分自律,若当真暑热难耐,我可将听雪院的冰盆用量送去你那里,另外,大厨房可根据你的口味单独准备膳食。”
“但规矩就是规矩,绝不会轻易改动,家规约束的是全府上下,一视同仁,若伺候之人不能安分守己,我便另行换人,开销一概从我私账支取!”
此话一出,厅内鸦雀无声。
伺候萧妍的嬷嬷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后背的衣衫被汗打湿,黏乎乎贴在身上。
账目公开,府医诊断一一呈到众人面前。
直接击碎稚兰院传出她刻意克扣份例的谣言,而萧妍高热则是因贪凉暴食、肠胃不适导致,与中暑毫无干系。
苏宁昭望向立在下方局促不安的萧辰,“辰儿对我今日的安排可还有异议?”
萧辰慌忙躬身行礼,“夫人替考虑周全,辰儿自是没有不满,日后定当用心读书。”
萧妍年纪小,心思浅显,被当众点破小心机,小脸煞白,泪在眼眶中打转,心底又羞又恼。
她本想借着病痛逼迫苏宁昭退让,谁知到头来反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萧妍不愿贴身嬷嬷被发卖,憋屈地垂下脑袋,低声服软,“夫人,妍儿不该贪嘴,我会听话好好养病,也会遵守规矩,不再耍小性子了。”
萧辞全程沉默不语,将始末尽收眼底。
苏宁昭处置得体,恩威并施,既查清流言的根源,保全了孩子的体面,又稳稳守住了府规,方方面面毫无破绽。
萧辞缓缓开口,墨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清冷,他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声音低沉冷肃,“夫人治家公正,往后全府上下,谨遵新规,再有无端妄议生事者,严惩不贷。”
一言落下,再无人敢有异议。
萧辞的目光极快掠过上首那道纤细的身影,这个曾被他漠然轻待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如今这冷静自持、能独撑一府大局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