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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月亮代表我的心

城墙上的风很大。

苏无为把背靠在垛口上,让砖石的凉意透过青衫渗进脊背。

月亮大得不像话,圆滚滚地挂在东边,像被人用圆规画上去的,边缘齐整得不像真的。

月光洒下来,把残破的城墙照得惨白,那些被震天雷炸出的坑洼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玉佩。

温的。

底下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甲叶碰撞的叮当声,还有人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这座刚刚经历了一场血战的城。

第一个爬上来的是裴惊澜。

她没走楼梯,直接用手扒着城墙的砖缝翻上来的,动作利落得像只猫。

落地的时候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她手里提着两个酒壶,走到苏无为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把其中一个塞给他。

“喝点。并州的竹叶青,烈得很。”

苏无为拔开塞子,闻了闻。

一股子药味混着酒味,直冲天灵盖。

他抿了一小口——辣,不是那种喝下去才辣的辣,是嘴唇刚碰到就辣的那种辣。

他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裴惊澜笑得很响,在夜里传出很远。

“没出息!”

苏无为擦了擦眼泪,又喝了一口。

这回好一些了,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整个人暖起来了。

他靠在垛口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喝了一口。

第二个爬上来的是李昭月。

她走的是楼梯,道袍在风里飘,手里提着一个茶壶。

她走到苏无为另一边坐下,把茶壶放在垛口上,然后伸手搭上他的手腕。

三根手指,冰凉的,按在脉门上。

苏无为不敢动。

李昭月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又蹙了一下。

苏无为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那种“不好”的蹙,是那种“还行但还是要说两句”的蹙。

“公子脉象比出征前好了不少。”

她松开手,把茶壶拿起来,倒了一杯茶,递给苏无为,“看来战争虽苦,却能让你‘收割’到足够的寿数。”

苏无为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和药差不多。

他苦笑了一下:“你倒是看得准。”

李昭月没接话。

她把茶杯端起来,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苏无为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很淡,但确实是翘着的。

第三个上来的是秦无衣。

她没走楼梯,也没翻城墙——苏无为没看见她是怎么上来的。

她只是忽然出现在他身边,像从月光里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离他最近,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味,是铁锈味,混着一点草药味。

她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刺眼。

“伤还没好?”苏无为问。

秦无衣没答。

她把剑抱在怀里,看着远处的汾水。

河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静静流淌,和白天看到的不一样——白天的汾水是浑黄的,像一条泥龙在地上爬;晚上的汾水是银白的,像一条绸带铺在地上。

苏无为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柔和——不是那种“温柔”的柔和,是那种冰被月光照久了、边缘开始融化的柔和。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忽隐忽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今天还没吃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阿沅给的干粮袋,从里头摸出一个冷馒头,递给她。

秦无衣看了一眼馒头,又看了他一眼,没接。

“不吃东西伤好得慢。”苏无为把馒头塞到她手里。

秦无衣低头看着那个馒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咬了一口。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只猫。

最后一个上来的是阿沅。

她走楼梯,但走得很慢,因为手里端着一个布包,怕洒了。

她爬上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额头上全是汗。

走到苏无为面前,蹲下来,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几个冷馒头,还有一碟咸菜。

咸菜是腌萝卜,切成细丝,用麻油拌过的,在月光下油亮亮的。

“公子,吃点东西。”

阿沅把馒头递过来,“这是阿沅从伙房拿的,还热着。”

苏无为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冷的。

但他没说,嚼了嚼,咽下去了。

咸菜很咸,嚼在嘴里嘎吱嘎吱响。

他看着手里的馒头,忽然笑了。

“笑什么?”裴惊澜问。

苏无为没答。

他举起馒头,对着月亮。

馒头在月光下白花花的,像一个缩小了的月亮。

他又看了看城下的太原城——灯火通明,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灯笼,红的黄的,在夜风里晃。

他又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那里,像一盏巨大的灯笼,照着这座城,照着这条河,照着他们五个人。

“你们知道吗?”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城墙上传得很远,“在我来的地方,有人说过一句话。”

四个人都看着他。

“‘月亮代表我的心。’”

安静了一瞬。

裴惊澜皱眉:“什么意思?”

苏无为把馒头放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就是说,月亮有多亮,我的心就有多真。”

又安静了一瞬。

裴惊澜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是那种——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的红,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低下头,喝了一大口酒,呛得咳嗽起来。

李昭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茶杯是空的,但她还端着,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的。

秦无衣别过脸,看着汾水的方向。

但苏无为看见她的耳朵——红的。

阿沅捂住嘴,偷笑。

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苏无为看着这四张脸,在月光下或明或暗,或红或白,心里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

他穿来此世,九死一生,被水怪追过,被妖僧打过,被太子的人暗杀过,被李渊猜忌过。

他本以为会孤独终老,一个人来,一个人死。

但此刻,他坐在这座残破的城墙上,身边坐着四个人——一个会给他送匕首,一个会给他画护身符,一个会给他送玉佩,一个会给他熬粥。

他举起酒壶。

“好。”

他说,“那就一起活下去。活到天下太平,活到海晏河清。”

裴惊澜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举起酒壶。

李昭月举起茶杯。

秦无衣举起剑鞘。

阿沅举起馒头。

五个人的手在月光下举着不同的东西——酒壶、茶杯、剑鞘、馒头,还有一个空手。

但所有人都举着,举过头顶,举向月亮。

月光下,五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残破的城墙上。

不是五个影子,是一个——大大的,黑黑的,像一棵树,枝丫伸向四面八方。

远处,太原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夜很深了,该睡了。

但城头上的笑声还在,被风送出去很远,很远。

苏无为靠在垛口上,酒壶里的竹叶青已经喝完了,但他没放下。

他举着空酒壶,对着月亮,假装还在喝。

裴惊澜靠在他左边,酒壶也空了,她没放下,也举着。

李昭月靠在他右边,茶杯早就空了,她也没放下,也举着。

秦无衣靠在他身后,剑鞘抱在怀里,脸朝着汾水的方向,但她的影子和他叠在一起。

阿沅坐在他脚边,馒头吃了一半,另一半攥在手里,已经凉了,但她还在嚼。

苏无为闭上眼睛。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味,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

但他没动,也没睁眼。

他听着风的声音,听着远处汾水流淌的声音,听着身边四个人的呼吸声。

裴惊澜的呼吸很重,像刚打完仗。

李昭月的呼吸很轻,像风吹过书页。

秦无衣的呼吸几乎没有声音,像不存在。

阿沅的呼吸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奶奶摇蒲扇。

他睁开眼,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很圆,很亮,挂在东边,已经升得很高了。

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在现代的时候,他很少抬头看月亮。

不是不想看,是没时间看。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天就过去了。

月亮每天都出来,但他从来没认真看过。

此刻,他坐在这座一千多年前的城墙上,看着一千多年前的月亮,忽然觉得——这月亮,和一千多年后没什么区别。

还是那么圆,那么亮,那么冷。

但身边的人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着裴惊澜。

她已经靠着垛口睡着了,酒壶还举在手里,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轻轻把酒壶从她手里拿下来,放在旁边。

他看着李昭月。

她也睡着了,茶杯搁在膝盖上,头靠着城墙,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秦无衣。

她没睡着,眼睛还睁着,看着汾水的方向。

但他知道她在听——听他的呼吸。

他看着阿沅。

她趴在膝盖上,馒头还攥在手里,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袖子上。

苏无为看着这四个人,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裴惊澜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骂了一句“闭嘴”,又睡过去了。

他没闭嘴。

他还在笑。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到城墙边上,看着城下的太原城。

灯火几乎全灭了,只有几盏还在亮着,像几只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一眨的。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九日又六个时辰三刻。”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下一百二十五/一千。”

他收了光幕,转过身,走回她们身边。

坐下来,靠在垛口上,闭上眼睛。

风还在吹,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领口,很冷。

但他不觉得冷。

他伸出手,摸到左边裴惊澜的袖子,右边李昭月的衣角,身后秦无衣的剑鞘,脚边阿沅的头发。

都在。

他笑了。

闭上眼。

在风里,在月光下,在这座残破的城墙上,他睡着了。

梦里没有仗要打,没有妖要捉,没有人要杀他。

只有一轮月亮,很大,很圆,很亮。

月光下,五个人影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枝丫伸向四面八方。

风很大,但树没倒。

它站在那里,在月光下,在城墙头,在这座千年古城的废墟上。

站着。

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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