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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铺盖面

银锭入手,郑氏低头一看,险些将银子扔出去:

“大、大郎!这…你从哪儿弄来的银子?”

“娘听我说。”

沈修寒温声解释:

“孩儿今日运道好,捉了一尾银背鱼,我将鱼卖给内城梅氏武馆,馆主见我根骨尚可,不仅二十两银子买下鱼货,还将孩儿收入武馆外院!”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顿道:

“娘,从明日起,孩儿便能修行武道了!”

银背鱼…

卖了二十两…

学武?!

每句话郑氏都听得明白。

可连起来听在耳中,却显得那般不真实。

“武、武道?外院弟子?!”

“正是,娘,孩儿日后也与陈安一样,能学武了!”

郑氏呆若木鸡。

看着沈修寒,又看了看手里的三锭银钱,语气颤抖:

“真的?”

“真的!”

片刻后,郑氏忽然将银子紧抱胸前,两行浊泪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着云水湖方向撕心裂肺哭喊起来:

“他爹啊!”

“你睁开眼看看呐,大郎一日比一日出息了!”

“你若在天有灵,可以合眼安心地去了啊…”

哭声在庖屋里回荡。

沈沫沫小手抱着沈修寒的脖颈,下意识紧了紧,小声问:

“锅锅,娘为何哭呢…”

“因为她很累。”

“锅锅,为什么我也想哭呀…”

“呃…”

沈修寒偏头一看,小姑娘大眼睛里挂了泪珠,我见犹怜,小珍珠眼看要往下掉。

沈修寒连忙道:

“因为你饿了,快来,看我给沫沫带了什么好吃的。”

抱她到鱼篓处,抓了几颗干果塞进手里,小丫头年纪小,不记事,马上被转移注意力:

“哇,是锅锅!”

“…这叫果果。”

“锅锅!”

“果果…”

“锅锅!”

“锅锅,不对,是果…唉,算了,随你咋叫吧。”

沈修寒放下沈沫沫,拍了拍小脑袋,回到庖屋。

郑氏已缓和了情绪,见沈修寒走进来,神色略显忧心:

“大郎,你方才说…你捉到的那鱼叫银背鱼?可是当年你爹捕到的那种?”

“正是。”

“唉呀,坏了!”

郑氏顾不得擦泪,表情一下子惶恐起来:

“大郎,咱家是白家佃户,捕的鱼货按例也要交与白家。”

“你爹当年抓的那尾银背鱼,县里有不少武馆、高人来问过,最后还是被白家的管事硬生生收走了…”

沈修寒心中微凛,沉吟片刻,沉声道:

“娘且放宽心,这鱼是卖与我师父的,她自不会往外张扬。只要咱们闭口不提,旁人又如何知晓?”

“这…”

郑氏面上忧色未消,但见儿子神色笃定,也只得轻轻点了点头。

“娘,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莫要再胡思乱想。”

沈修寒将母亲搀扶起身,笑着挽起袖子:

“今日算是咱家的大喜之日。您带沫沫回屋歇着,儿子亲自下厨,好好置办一桌。”

身为厨子,这些日子沈修寒着实亏待了自己的五脏庙。

初时卧病在床,吃的是豆子熬的糊糊,或是谷糠粥。

谷糠,是稻麦菽豆褪下的皮壳,粗糙刮嗓,难以下咽。

搁在前世,这等物什是喂牲口的草料。

后来见他久病不愈,郑氏咬牙买了些粟米,熬成粥给他将养身子,却也只紧着他一人吃。

郑氏与沈沫沫,每日仅靠一碗粗糠粥吊命。

待他醒来那日,这娘俩已断了炊,饿得面黄肌瘦。

今日既得了这许多食材,又在东市称了一斤高粱面,自该好好犒劳一番娘俩。

沈修寒切了一小块烟熏五花,搁进温水里泡着。

随后取出那些山珍干货。

金尾鼠不知是何等异兽,但想来颇具灵性,眼光毒辣得很。

所藏之物,皆是鲜美无毒的上品山货。

一眼扫过去,有鸡枞、牛肝、松茸、鸡油等各色干菌,还有不少翠竹干笋与黑木耳。

他各样挑了一些,同样舀水泡发。

待时辰差不多,将烟熏五花切成薄片,干笋亦切成细条。

泡发的菌子顺着纹理用手撕成条,与木耳搁在一处,留作汤底。

接着,面粉兑入盐水,揉捏上劲,揪成剂子,再以巧劲扯成一张张宽面片。

沈修寒虽然也会拉面,却更偏爱宽面的筋道口感。

“滋啦…”

灶膛内火光摇曳。

烟熏肉片下锅,猛火一炙,油脂霎时逼出,泛起一阵诱人的荤香。

一瓢水沿着锅边泼入,清汤翻滚,与油脂交融,渐渐泛出乳白色。

沈修寒将干笋、菌子、黑木耳一股脑倒进锅里。

大火熬煮之下,不多时便化作一锅鲜香扑鼻的浓汤。

最后,将扯好的宽面片依次滑入沸腾的汤汁之中。

待水沸面浮,起锅盛碗。

那面片宽大,宛如床榻上的锦被,唤作“铺盖面”,也是他最拿手的面食之一。

三碗铺盖面端上炕桌。

郑氏与沈沫沫鼻翼耸动,不约而同低头看去。

面条扯得宽大而薄,汤中熏肉、干笋与菌子交织出扑鼻鲜香,惹得两人同时咽了口唾沫。

“大郎,这是什么面?”

“铺盖面。”

“咦?锅锅会做面面给沫沫吃…”

“好吃以后常给你做。”

说话间,郑氏已夹起一片吸饱了汤汁的宽面。

一口下去,先是熏肉与干笋的咸鲜,随后是菌子特有的山野香气在齿间绽放。

待嚼上几口,才感受到宽面软硬适中、滑而筋道的口感。

只这一口,郑氏便沉默了。

她怔怔望着碗中,开始怀疑自己做了三十三年的饭,到底是怎么做的。

小丫头年纪小,手也小,筷子使得费劲,又怕烫。

吹了好一阵子,才小心翼翼咬上一口。

同样是一口,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便倏地睁圆了。

她歪了歪脑袋,似是不敢置信。

再尝一口,眼睛又睁圆了几分。

“锅锅!!”

“面面好好吃啊!沫沫以后每天都要吃面面!”

“确实好吃…”郑氏回过神来,轻叹道,“怕是内城的饭馆酒楼,也做不出这等面食。”

“锅锅,咱们家也在开个饭馆吧!”

小丫头挥舞着筷子,眼睛亮晶晶的,“这样娘就不用辛辛苦苦去给人家洗衣服啦!”

“唔…这主意倒是不错。”

一锅铺盖面,让草屋里的一家三口如过年般热闹欢喜。

若说不开心的…

倒也有。

枯林中。

一只身上泛着金色纹路、尾巴通体金黄的肥硕老鼠,从土里刨出半个身子,熟门熟路地顺着枯树干爬了上去。

可待它探头往那树洞口一瞧,整个鼠都愣住了。

用来掩盖洞口的干草,只剩下凌乱的两三根耷拉着。

里头它辛辛苦苦攒了一秋的口粮,连个渣都没剩下。

小老鼠下意识用两只前爪刨了刨枯树干。

咔、咔、咔…

空的,真是空的!

自己的口粮,被偷了!

“啊!!!!!”

下一刻,枯林深处骤然炸开一声凄厉至极的鼠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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