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琛喝醉的时候,总是会叫一个名字。
不是林晚。
是温晴。
这件事林晚结婚第一年就知道了。那天顾言琛应酬到凌晨才回家,西装上沾着酒气和别人的香水味,她扶他上楼,替他擦脸的时候,他忽然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以为他要说什么,结果他只是皱着眉,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温晴。”
声音很轻,像是在梦里挣扎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的。
林晚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她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丈夫,看了很久,最后弯腰捡起毛巾,替他擦完了脸,关灯,去了客房。
那是她嫁进顾家的第十二个月。她和顾言琛是商业联姻,林家和顾家世代交好,她从小就认识他,喜欢他,喜欢了十几年。所以当顾家提出联姻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哪怕她知道顾言琛心里有一个人。
她以为自己能等到的。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
她都没等到。
顾言琛对她不算差,甚至可以说很好。该有的体面一样不少,节日礼物从不缺席,在外人面前永远揽着她的腰,笑得温柔妥帖。只是那个温柔从来到不了眼底,他看她的目光永远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一层擦不干净的玻璃,她能看见他,却碰不到。
而温晴的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婚姻的正中央。
她见过温晴的照片。在顾言琛书房的抽屉最底层,一本旧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过了塑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裙子,站在一棵老槐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
那是林晚从未见过的顾言琛——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他的笔迹,写着:十七岁的温晴,我此生唯一的爱人。
林晚把照片放了回去,关上抽屉,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不问,他也不说。两个人就这样过了四年,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像一对完美的商业搭档,唯独不像夫妻。
转折发生在第五年的秋天。
那天是顾言琛的生日,林晚提前订好了餐厅,亲手做了蛋糕,在家等他回来。她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深夜,打了十几通电话,全部无人接听。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蛋糕上的奶油一点一点塌下去,蜡烛一次都没有点过。
凌晨一点,她的手机终于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顾言琛坐在医院的病床边,握着一个女人的手,低着头,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那个姿势太狼狈了,太用力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浮木。病床上的女人脸色苍白,瘦得几乎脱了相,但林晚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哪怕瘦成这样也没有消失。
是温晴。
下面附了一行字:她回来了,你该让位了。落款是顾言琛的朋友,陈锐。
林晚把那张照片看了三遍,然后关掉手机,一个人切了一块蛋糕,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一口一口吃完了。奶油很甜,甜得发腻,她吃完之后去卫生间吐了很久,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蹲在马桶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等顾言琛回来,上楼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林家。
她以为顾言琛至少会追过来解释一句,哪怕只是一句“对不起”。但是没有。她回林家住了整整一周,顾言琛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甚至连一条消息都没有发。她的手机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只有闺蜜沈眠每天都在问她:他找你了吗?他还没找你吗?
第七天的时候,沈眠实在忍不住了,直接开车杀到林家,把她从床上拽起来,说:“他不找你你就不回去?那还是你的家了?”
林晚想了想,觉得沈眠说得对。凭什么她要躲?那是她的家,她的丈夫,她花了五年时间去爱的人,凭什么温晴一回来她就要让位?
所以她回去了。
家门是虚掩着的。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客厅里坐着好几个人,顾言琛、陈锐,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大概都是温晴那边的朋友。他们围坐在茶几前,气氛凝重得像在开追悼会。她站在玄关,没有出声,也没有人注意到她。
然后她听到了顾言琛的声音。
那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到极点之后又被逼到绝路的语气。他说:“是,我娶林晚只是为了应付家里,这四年我碰都没碰过她。”
他说:“我对不起林晚,但我没有办法,我心里装不下别人。”
他说:“温晴回来,我不能再让她受委屈。离婚的事我会尽快办,补偿方面不会亏待林家。”
林晚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把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她的手扶着鞋柜,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血印,但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她只是觉得很冷,冷得像是被人从骨头缝里灌进了冰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一双拖鞋,发出了一点声响。
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顾言琛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晚对他笑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笑出来,但就是笑了,甚至还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离婚的事不用麻烦了,我同意。协议你让律师拟好发给我,我签字。”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顾言琛,蛋糕在冰箱里,你再不吃就坏了。”
她走出去,把门带上。电梯门开的时候,她走进去,按下了一楼。电梯开始下降的那一瞬间,她终于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蛋糕的事。
她知道他听懂了。
那五年里每一个他晚归的深夜,冰箱里都有一块她留给他的蛋糕。不是因为他爱吃甜食,而是因为她妈妈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会好一些。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但她希望他高兴,所以她每天都做。
可是他从没吃过一块。
离婚协议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第三天,顾家的律师就把文件送到了林家,条款列得清清楚楚:三环内一套复式公寓,五千万现金,一辆车,外加林家与顾氏合作项目的优先续约权。手笔大得让林晚的父亲都愣了一下,问她:“你确定要签?”
林晚看了一眼那些条款,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练字一样认真。写完之后她把笔一搁,说:“好了。”
律师收拾文件的时候,林晚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温晴的身体怎么样了?”
律师愣了一下,迟疑着说:“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只听说是在国外做了手术,恢复得还不错。”
林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哭,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抱着闺蜜喝大酒骂渣男。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那天晚上睡得格外踏实,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甚至觉得有点饿,去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沈眠说她这是回光返照,迟早要崩。林晚说不会的,她说得特别笃定,那种笃定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然后第七天的晚上,她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顾言琛的母亲打来的。顾母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像是哭过,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说:“晚晚,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林晚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问:“是温晴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顾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不是温晴。是言琛,他出了车祸。”
林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医院。
她冲进急诊大厅的时候,沈眠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把拽住她就往里走,边走边说:“你先别慌,人还在手术室里,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是他妈叫你过来肯定是有原因的——”
沈眠的话没说完,林晚已经看到了手术室门口的场景。
顾言琛躺在推床上,浑身是血,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半边脸都被血糊住了。他的意识似乎不太清醒,护士正在给他做术前准备,但他一直在挣扎,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走廊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一样扎进林晚的耳朵里。
“医生,保大。”
“保大,保我妻子,求求你们。”
“我妻子叫林晚,她叫林晚——”
护士按住他乱动的手,有些不耐烦地说:“顾先生,你冷静一点,你现在需要马上手术,你妻子不在这里——”
“她在!”顾言琛忽然睁大了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神志已经模糊到了极点,但语气却固执得吓人,“她在车上!她坐在副驾驶!我看见了,她就在我旁边——”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胡乱地扫着,最后忽然停在了林晚身上。
那一刻,所有的挣扎都停了。
他直直地看着她,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地打转,但一直没有掉下来。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用一种林晚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声音说:
“晚晚,离婚协议……”
“我撕了。”
“我不离了。”
林晚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顾言琛被推进了手术室,红色的灯亮起来,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顾母坐在长椅上抹眼泪,陈锐靠在墙边,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林晚走过去,站在陈锐面前,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陈锐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天在他家说的那些话,不是他的真心话。”
“是温晴让他说的。”
林晚愣住了。
陈锐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这些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荒唐:“温晴在国外做完了手术,癌细胞已经转移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她回来的唯一心愿,就是走之前再演一场戏给所有人看。她让言琛当着我们的面说那些话,让你听见,让你死心。”
“她说,林晚是个好姑娘,不该在一个不爱她的人身上耗一辈子。”
“言琛不肯。她跪下来求他。”
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林晚觉得自己的眼睛被晃得有点发花。她听到陈锐继续说下去,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很厚很厚的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他那天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他爱你,从结婚第一年就爱你,只是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你知道为什么他和温晴一直没有在一起吗?因为温晴是他的主治医生,在温晴之前,他有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正常地爱一个人。所以当温晴出国进修的时候,他没有留她,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任何人。”
“直到你嫁给他。”
“他花了四年时间才敢承认自己爱你,但温晴回来了,带着癌症晚期的诊断书。温晴是他少年时期的执念,也是他的救命恩人,他没办法拒绝她最后的心愿。”
“所以就有了那天你听到的一切。”
陈锐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他今天开车出去,是去林家找你。他撕了离婚协议,他说他要告诉你真相,他说他不想再演了,他不管温晴怎么求他,他不想让你再多难过一秒。”
“然后他在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
林晚的腿忽然软了。她扶着墙,一点一点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胸口的位置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大块,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她喘不上气。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顾言琛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稳定。医生说手术很成功,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观察。
林晚在icu外面的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结婚第一年的某个晚上,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顾言琛半夜三点开车去敲药店的门,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把退烧药和温水递到她手里,嘴上却说的是“你别多想,我只是怕你死在我家里不好交代”。
想起第二年的情人节,他送了她一条钻石项链,说是助理挑的,让他随便签了个名。但后来她在他手机里看到他和助理的聊天记录,他发了二十几张项链的照片让助理选,最后定了三条,自己又挑了整整一个下午。
想起第三年她生日那天,他出差在外,半夜十二点整发了一条消息给她,只有两个字:快了。她当时没看懂,以为他在说工作。后来她才知道,他赶了最后一班飞机回来,到家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她已经睡了。他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把一个丝绒的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去了书房。
那个小盒子现在还躺在她梳妆台的抽屉里,她一直没打开过。
她一直以为里面是离婚协议。
天亮的时候,顾言琛醒了。
林晚被护士叫进去的时候,他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脚步声,慢慢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忽然涌起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滚烫的,汹涌的,像是压抑了五年的潮水终于决了堤。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晚晚。”
“我离婚协议撕了。”
“我知道。”林晚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那些话……”
“我也知道了。”
顾言琛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下一句话说出口:“不是真的。每一句都不是真的。我爱你,林晚,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你了,我只是……我只是不敢。”
林晚低下头,看着他被绷带缠满的手,那只手正用力地、固执地攥着她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浑身一颤。
“顾言琛,”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带着笑,“冰箱里的蛋糕,你到底吃不吃?”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眼眶红透了,嘴角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吃。”
“以后你做的每一块,我都吃。”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秋天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得像春天一样。
那些纠缠了太久的误会,那些刻意制造的分离,那些用尽全力推开对方的日日夜夜,终于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早晨,全部烟消云散。
他爱的人从来都只有她一个。
从始至终,都是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