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了一夜。
不是《金文编》的人部。是整个字典。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页上的字形他都看了一遍。不是在认字。是在找。
找一个上面像“上”字、下面两个人并排的字形。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找到了。
不是在《金文编》里。是在书后面附的引得(索引)里。
引得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容庚补遗。后面列了十几个《金文编》正文没收的字形。第八个。
两个人并排。上面一个短横。短横下面一条竖线。竖线下面两个人。
旁边标注:佀。似。cxoдctвo(俄文注释,看不懂)。
佀。似。
他把这个字和拓片上的第二个字放在一起比。笔画走向对上了。
上面一个短横。拓片上是一个短横。他昨天以为是“上”字。不是。就是一条短横。
短横下面一条竖线。拓片上有。
竖线下面两个人并排。拓片上有。
佀。
但他不认识这个字。
他翻《说文解字》。找“佀”。
“佀,似也。从人,以声。”
似。相似。像。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从人,以声。”形声字。左边的“人”是形,说明这个字和人有关。右边的“以”是声,说明读音和“以”相近。金文里“从人”的字很多。“从”本身是两个人前后走。“比”是两个人并排。现在“佀”也是两个人。
他又翻回《金文编》的补遗。那个字形的出处标注:某鼎(字迹模糊,看不清鼎名)。只有一个出处。孤例。
佀。似。
祀佀。
祀似。
祭祀——相似?
他坐在网吧角落。头顶灯管嗡嗡响。帆布包放在膝盖上。蟾蜍在里面跳了三下。稳定。
祀似。祭祀相似。
还是——祭祀的两个人相似?
他想到了蟾蜍找人。蟾蜍找的不是东西。是人。找对了就平了。
祀。似。两个人。相似。
如果“祀”和“似”放在一起——祭祀的两个人要相似?
什么样的两个人?
他和刘德厚。一个手感者。一个——刘德厚是什么?
他想到了布包。刘德厚右边口袋里那个东西。露出一角。掌心加第四拍。蟾蜍同时跳。
刘德厚身上有什么。和铜镜一样的东西。和碗片、寿山石印一样的东西。
刘德厚也是这条线上的人。
如果“祀似”的意思是两个相似的人,一起做祭祀。
他和刘德厚。手感者。持有者。两个相似的人。
蟾蜍找人。找的是相似的人。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金文字形。密密麻麻的线条。扭来扭去。像一锅煮烂的面条。
不。不能乱想。先把字确认了再说。
佀。似。但“佀”这个字在金文里很少见。只有一个出处。他不确定补遗里的标注是否准确。
他重新翻开《说文解字》。“佀”字的解释就一句话。没有更多。形声字,从人以声。再翻《金文编》正文——没有。“佀”只在补遗里出现了一次。
证据太少了。明天再看看。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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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天。天没亮他就到了市场。
铁皮柜台。把三枚印章、两本字典、拓片、碗片排好。
掌心三拍一组。蟾蜍同步。稳定。
上午没有客户。他把《金文编》翻到补遗那一页。看那个字形。
佀。似。
他又翻《说文解字》确认。“佀,似也。从人,以声。”
从人。这个字的偏旁是人。金文里的“从人”——两个人。
两个人相似。
祀佀。两个相似的人祭祀。
为什么磨。
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寿山石印上有三个字。“息物x”。x被磨掉了。
如果这三个字本来是“息物佀”,那意思就是:
会呼吸的东西的相似物。
碗片是铜镜的相似物。碗片被呼吸吹到。它不像铜镜,但它和铜镜“一样”。
拓片是原刻的相似物。字刻在青铜器上,拓片是纸上的影子。
蟾蜍是——蟾蜍是什么的相似物?
他的掌心在跳。三拍一组。稳定的。
“息物佀”——会呼吸的东西的相似物。磨字的人觉得“佀”这个字不能留。
为什么?
因为相似物和真东西之间的关系——不能让人知道?
蟾蜍在裤兜里跳了一下。比平时重了一点。
他低头看裤兜。蟾蜍的脉冲还是三拍一组。但刚才那一下——多了一拍。
第四拍。
他没有看通道入口。但他的掌心知道。有人来了。
他抬头。
通道那头。帆布棚下面。灰色夹克。旧鸭舌帽。
刘德厚。
蟾蜍又跳了第四拍。方向朝他。稳定的重跳。
陈旧站起来。铁皮柜台上还摆着两本字典和拓片。他没收。
刘德厚走过来。速度不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和上次一样没停。走到铁皮柜台前面,从兜里抽出一只手,在柜台上撑了一下,侧身坐上去。
目光落在铁皮面上。
两本字典并排。三枚印章。拓片。碗片。所有东西都摊着。像一张摆开的牌。
他看了看《金文编》的封面。“买了?”
“嗯。”
“多少钱。”
“二十。”
刘德厚点了一下头。目光移到拓片上。
“认出来了?”
“第一个字。祀。”
刘德厚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第二个呢。”
陈旧犹豫了一下。“可能是佀。相似。但只有一个出处。不确定。”
刘德厚放下保温杯。看了他三秒。
“看准了。”
就这三个字。不是夸。不是否定。是“继续”。
陈旧把拓片和碗片并排放在铁皮面上。
“我想明白了一点。”
“说。”
“祀是祭祀。佀是相似。两个相似的人一起祭祀。蟾蜍找人——找的是相似的人。”
刘德厚看着他。
“为什么磨。”陈旧说。“磨掉的那个字——如果息物后面是佀——相似——”
他停了一下。
“会呼吸的东西的相似物。磨字的人觉得这个字不能留。因为相似物和真东西之间的关系——”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手心突然烫了一下。像有人在他掌心点了一根火柴。
第四拍。蟾蜍同步。重。
刘德厚的右手在夹克口袋里。那个口袋。右边。蟾蜍朝那个方向跳了一下。
他没有掏出来。但陈旧知道他在摸。
“你手上有什么。”刘德厚的声音不大。
“碗片。寿山石印。拓片。干净铜印。无字铜印。白玉簪。”
“几样。”
“六样。”加上字典是七样。但字典不算。
“铜镜呢。”
“在老太太那儿。”
“蟾蜍呢。”
陈旧指了指裤兜。
刘德厚站起来。拍了拍夹克上的灰。保温杯盖子拧上。
“你的功课做完了一轮。”他拿起保温杯。“下一轮不一样。”
“什么意思。”
刘德厚没回答。往通道口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没回头。
“认准了再说。别猜。”
陈旧站在铁皮柜台后面。手里拿着拓片。
刘德厚走了。
蟾蜍平了。从他站起来之后,蟾蜍就没再跳。只剩三拍一组的常规脉冲。找对了就平了。
“功课做完了一轮。”
从铜印开始。到金文结束。一百零四枚铜印。一本《说文解字》。一本《金文编》。“息物”。碗片。“祀”。“佀”。
一轮。
他数了一下手上的东西。碗片——铜镜的相似物。寿山石印——刻着“息物”加一个被磨掉的字。拓片——“祀佀”。干净铜印——教他看。无字铜印——教他摸。白玉簪——他没卖掉的东西。玉蟾蜍——在找人的活物。
七样。
加上铜镜是八样。铜镜还在老太太那儿。
加上刘德厚口袋里那个东西是九样。
下一轮不一样。
他把拓片、碗片、印章、字典收进帆布包。
第十七天。二百三十八块。三枚印章。两本字典。一张拓片。一块碗片。
还有掌心里三拍一组一直没停的跳动。
他看向通道尽头。杂项区最里面。老太太的摊位。
蟾蜍平了。不朝任何方向跳。
但陈旧自己想去了。
他绕出通道,穿过杂项区。老太太的摊位还在最里面那排。蓝布。杂什。铜镜压在蓝布下面,露出一角。
老太太不在。
他在摊位前面站了一会儿。阳光打在蓝布上。铜镜露出的那角映着光。他知道镜面朝下。他看不到。
蟾蜍没有跳。掌心三拍一组。稳定。
他把帆布包的带子收紧。转身往回走。
不急。
下一轮不一样。
他走过通道的时候,有人在看他。不是客户。是对面瓷器摊的老板。和斜后方旧杂志摊的小贩。他们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他们已经习惯了。刘德厚的徒弟。每天摆一排东西在铁皮柜台上。两本字典。三枚印章。看一天。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陈旧走出了潘家园。
蟾蜍在裤兜里跳了三下。稳定的脉冲。掌心同步。他知道这不会停。
他走下地下室的台阶。网吧里烟雾和泡面味道混在一起。角落的位子还空着。
他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坐下来。
下一轮不一样。
他翻开《金文编》。
从第一页开始。下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