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顾承安上方不远处停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到某种仪器的电磁波穿透货物,打在铁板上。
“底舱没有异常热源。”另一个声音汇报。
“货物清单核对完毕,与申报一致。”
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快艇引擎轰鸣声渐渐远去。
检查人员撤离了。
万利号开始加速,又过了大约半个小时,顾承安感觉到船体有一瞬间的轻微晃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的尾流推了一下。
铁板被掀开,老周的脸出现在上方。
“出来透口气吧。”
顾承安钻出夹层,跟着老周上了甲板。
海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香甜无比的咸味空气。
右舷方向大约八百米处,一艘军舰正在与万利号反向行驶,舰桥上的雷达天线还在匀速旋转着,是一艘阿利伯克级驱逐舰。
两艘船交错而过,渐行渐远。
顾承安靠在船舷上,看着那艘造价十八亿美元的战争机器慢慢消失在海平线的黑暗中。
老周站在旁边,吸了一口烟。
“前面就是公海了。”
顾承安点了点头。
“老周,你船上有可乐吗?”
“有雪碧。”
“也行。”
万利号朝着西北方向稳稳前进。
而在数千公里外的兰利总部联合研判中心。
七十二小时窗口结束后,泰方收回了监控权限,搜查行动从轰轰烈烈变成了不痛不痒的例行巡逻。
史密斯没有放弃。
他下令调取近两年内东南亚方向全部存档档案,超过四万份行动报告、线人汇报、截获通讯记录,全部灌入超算进行关联性分析。
首先排除的是恐怖组织。
大卫将分析结果投到屏幕上:“已知的十七个活跃于东南亚的极端组织,没有一个具备获取并部署odab-500p的能力。他们的武器采购渠道、资金规模、人员素质,全部不匹配,更关键的是——”
他切换到一张逻辑推演图。
“恐怖组织的袭击目标选择遵循‘最大传播效应’原则,他们会选择人流密集的公共场所,而不是一个戒备森严的情报堡垒。炸使馆对他们来说既没有宣传价值,也没有可操作性。”
史密斯点头,这个结论他早就有了。
“泰国军方呢?”
“概率趋近于零。”大卫摇头,“虽然温压弹型号指向泰方采购渠道,但泰国没有任何动机对我们的情报设施发动袭击。
一旦事发被查实,他们将面临的制裁足以让整个国家经济倒退十年,没有任何一个决策者会冒这个风险。”
“那就只剩一个方向了。”
大卫调出了曼谷站在事发前三个月内的任务清单,其中有几项高度敏感的行动——全部指向同一个国家。
“如果我们把时间线拉回去看,曼谷站在事发前两周,刚刚完成了对某国驻泰商务参赞的策反接触,同期还在运作一条针对其军工系统的渗透线路。
除此之外,就在事发不久前,我方开展过一次撤离行动,用以掩护对方一位持有重要资料的军工专家转移;该行动最终失败,我方一支特种小队遭遇损失。”
“你的意思是,对方的反间谍部门察觉到了威胁,先发制人?”
“这是目前唯一说得通的逻辑链。”大卫说,“一个拥有顶尖易容术的人,精准掌握了理查德的行动,控制了他本人,伪装进入堡垒,引爆温压弹。
这种级别的行动,只有国家级情报机构才能策划和执行。”
史密斯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问题在于——没有证据。
没有一丝一毫可以摆上台面的实证。“猜纳”的身份是伪造的,真实面目至今都还不明确,行动痕迹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们甚至无法证明这个人确实存在过,监控里的影像只能说明有人伪装成了理查德,但那个人是谁、来自哪里、受谁指派,全是推测。
没有证据,就没有操作的基础。
总不能对外说:“我们觉得是他们干的,但我们拿不出任何证据。”
那将是比被炸更大的国际笑话。
“把这个结论写进绝密备忘录,我等会汇报给总统。”史密斯最终开口,声音充满了无奈,“对外口径维持‘恐怖袭击’定性不变,继续保持对泰国的安保施压。”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得到充分授权,同时启动曼谷站重建计划,东南亚情报网必须在十个月内恢复基本运转能力。”
大卫点头记录。
“还有,”史密斯最后说,“把那六百多张ai推演的面部图像全部存档,列入全球最高级别通缉数据库。
如果这个人还活着,如果他还会再次出现在任何一个有摄像头的地方——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他不知道的是,那六百多张脸,没有一张跟真人相似。
——
柬埔寨,西哈努克港。
万利号靠港卸货,顾承安在船员通道混入码头工人群中。
当天下午,他登上了另一艘挂着巴拿马旗的散货船,目的地:鹏城宝安港。
船上的日子比礁石洞穴舒服了不止一个档次,至少有热水澡,有泡面,有一张能平躺的床铺。
第三天傍晚,宝安港的轮廓出现在海平线上。
顾承安站在甲板上,看着那片熟悉的轮廓,嘴角微微上扬。
回家了。
下船、过关、入境。
一切顺利得令人发指。
出了港区,顾承安拐进路边一个公共厕所,恢复了本来面目。
走出厕所,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壹方城,多谢。”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大叔,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聊着最近鹏城的房价和天气,顾承安靠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
奶茶店、烧烤摊、遛狗的大爷、吵架的情侣。
这才是正常的人间。
壹方城负一楼,一家湘菜馆。
顾承安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子已经快要放不下了。
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农家小炒肉、干锅肥肠、口味虾一大盆、蒜蓉西兰花、紫苏炒田螺、一份蛋炒饭、一碗酸辣汤。
服务员看他一个人坐着,又看了看满桌的菜,欲言又止。
鱼肉鲜嫩,剁椒的辣味在舌尖上炸开,米饭的香气混合着肉汁滑入胃里。
舒服。
在老挝和泰国吃了几天的土,此刻得到了最奢侈的抚慰。
顾承安吃得很快,但不粗鲁,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认真品味活着的意义。
二十分钟后,桌上的盘子见了底。
服务员路过时偷瞄了一眼,表情很是震惊。
顾承安擦了擦嘴,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查看起刚刚收到的消息来。
处长发来的。
“明天上午飞京城,来趟公安部。机票已订,东航cz9527,08:40起飞,到了之后有人接你。”
公安部?
不是总局?
他回了一个字:“收到。”
放下手机,又叫了一份甜品——芒果糯米饭。
在泰国没吃到正宗的,回国补上。
吃完最后一口糯米饭,顾承安结了账,走出商场。
他打车回了趟自己的住处取了点东西,然后开上212在附近找了家还不错的酒店。
至于公安部要干什么,处长没说,他也没问。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不会是坏事。
毕竟,这次功劳这么大,总不至于被请去喝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