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律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已经起草了一大半的起诉状,电脑屏幕上光标停在“诉讼请求”那一栏的最后一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窗外的天色早就黑透了,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把桌角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把眼镜架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几行字。
“因被告长期与他人保持不正当男女关系,对婚姻构成根本性伤害,原告请求依法解除婚姻关系,并放弃所有财产分割主张,仅保留个人婚前财产……”
敲完这个句号后,何律师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他从事家事法务将近二十年,经手的离婚案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像万素心这种什么都不争、只求尽快脱身的当事人,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那位沈太太上回来事务所的时候,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像是一团被揉皱了又勉强摊开的纸,可眼神却亮得惊人——那种亮不是希望,是烧干净了之后的空。
何律师把起诉状打印出来,装进牛皮纸档案袋里,又往公文包里塞了一支录音笔。他已经给沈承宴的私人助理孙达打过电话,约好了今晚八点在沈氏集团总部见面。对方在电话里的语气不冷不热,只说“沈总晚上有个应酬,不一定有空”,何律师便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那就麻烦转告沈总,如果今晚见不到他本人,明天上午这份起诉状的副本就会送到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立案庭,同时我们会向媒体发一份简要声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五秒钟,然后孙达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明显收敛了不少:“何律师,沈总请您八点过来,他在办公室等您。”
挂掉电话之后,何律师把那盆绿萝的叶子扶正了一些,然后拎着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
沈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海市金融街最核心的地段,整栋大厦的外墙到了晚上会亮起冷蓝色的灯带,远远看去像一柄插在地面上的光剑。何律师在一楼前台登了记,被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领着上了专属电梯。电梯里的三面镜子把他微微发福的身形照出好几个角度,他下意识地收了收肚子,然后想到自己又不是来相亲的,便又松了回去。
顶层的总裁办公区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廊里只亮着几盏筒灯,光线偏暗。孙达等在电梯口,看到何律师出来,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何律师,这边请”,便转身走在前面引路。
总裁办公室的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出来女人轻软的笑声。
何律师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头看了孙达一眼,孙达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抬手敲了敲门框。
“沈总,何律师到了。”
“进来。”沈承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语调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何律师推门走进去。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海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成一片明明灭灭的光海。沈承宴坐在那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也挽到了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右手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苏诗雅,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痕迹。
看到何律师进来,苏诗雅微微挑起眉梢,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唇角慢慢弯起来,重新把目光转回到手里的酒杯上,并没有开口打招呼的意思。
何律师也没有在意她。他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用手指推到了沈承宴面前。
“沈总,这是万素心女士委托我起草的离婚起诉状。万女士的意思是,如果您愿意在这份协议上签字,协议离婚,双方可以和平解决问题。如果您不愿意,明天一早这份起诉状就会正式提交法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三秒。
苏诗雅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偏过头去看沈承宴。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微妙的亮光,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期待的消息。
沈承宴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档案袋,没有伸手去碰。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皮质的表面。那个动作慢悠悠的,却让何律师莫名想起了来之前在某个案卷里看到过的一句话——“当事人在决策前习惯用重复性的小动作来稳定情绪”。
“她这次不要什么了?”沈承宴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何律师愣了一下:“什么?”
“上次她送来的那份协议,”沈承宴的目光落在档案袋上,语气仍然很平淡,“她自愿净身出户,放弃沈甜甜的抚养权。这次呢,条件变了没有。”
何律师如实回答:“没有变。万女士依然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分割,以及女儿沈甜甜的抚养权。”
话音落下,旁边的苏诗雅轻轻笑了一声。她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腹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酒渍,那声笑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畅快。
沈承宴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那个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在他指间翻动的声音清脆而细碎,他看文件的速度很快,目光几乎是一扫而过,只有在翻到“放弃抚养权”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顿了一下,但也仅仅是短短一瞬。
就在何律师以为沈承宴会像上次一样把文件扔回来、说一句“先放着”的时候,沈承宴忽然偏过头,看向苏诗雅。
“你觉得我应该签吗?”
苏诗雅显然没料到他会在这种场合问她。她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把酒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温柔而体贴的声调说道:“安安,这是你和素心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插嘴的。不过嘛……”她把尾音拖长了一点,偏头看了何律师一眼,继续说,“既然素心自己都想通了,愿意放手,那也是件好事。强扭的瓜不甜,你们俩都解脱了。”
何律师听着这番话,嘴角微不可查地往下撇了撇。他在家事法庭上见过太多类似的场景——第三方当事人总是用“为你们好”的措辞,把自私的意图包装得漂漂亮亮。
沈承宴听完苏诗雅的话,没有表态。他重新低下头,从头到尾把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拉开办公桌右侧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拧开笔帽。
何律师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沈承宴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顿了一下。钢笔的笔尖悬在纸张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了两三秒钟。办公室里的灯光打在笔尖上,折出一粒细小的金属光泽。
然后他落笔了。“沈承宴”三个字写得不快不慢,笔画流畅,没有任何迟疑。签完之后,他把笔帽重新拧回去,将文件沿着桌面推回给何律师。
“她想要自由,我给她。”
沈承宴说完这句话,往后靠在椅背上,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他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棱角分明的轮廓在灯下显得格外冷硬,活像一尊大理石雕塑。
苏诗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沈承宴身后,两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何律师没有听清,但他看到苏诗雅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扬了好几分。
何律师把签好字的文件装回档案袋里,又将档案袋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站起身。他看了一眼闭着眼睛的沈承宴,微微鞠了个半躬,说了一句“告辞了”,便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孙达仍然等在走廊里。看到何律师出来,他的目光在何律师的公文包上停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何律师,我送您下去。”
“不必了。”何律师摆了摆手,“我自己认得路。”
他走出沈氏集团大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把他额前几缕稀疏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站在旋转门外,把西装最上面那颗扣子扣好,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冷蓝色光剑一样的大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那位沈太太——不,现在应该叫万女士了——回头得让她请自己吃顿好的。
同一时刻,虞家新搬的海边公寓里。
虞妡坐在轮椅上,背对着客厅的落地窗。窗外的海面在夜色里铺成一片沉甸甸的漆黑,只有远处灯塔的灯光隔几秒扫过来一次,把她的侧脸照亮短短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膝盖上搭着的那条羊绒毯滑落了一半,她也没有伸手去拉。右手握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那是今天下午安妮在沈氏集团地下车库里偷拍的,画面里万素心正抱着沈云熙,沈彦庭站在旁边,三个人看起来融洽而亲近。
屏幕突然震动了一下,安妮的消息跳了出来:“妡妡,你今天晚上为什么不开心?是因为那个胖女人吗?”
虞妡看着这条消息,慢慢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拽上来,盖住膝盖。她打字回复的速度很慢,打几个字就停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没有,我只是在想,姐姐真的挺厉害的。”
安妮秒回了三个问号。
虞妡继续打字:“你看她现在,身边有林氏的总裁,有大表哥帮她,公司也重用她,连江家的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打完这行字之后,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又补上一句,“不管她长什么样,好像总能让人站在她那一边呢。”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两分多钟。然后安妮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怯怯的,却莫名地带着一种急切:“才不是!妡妡你比她好太多了,她那种人怎么配跟你比!你不要不开心了好不好?”
虞妡听完语音,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乖巧而温柔的弧度。她按住录音键,用那种标志性的、清软又无害的语调回了一句:“嗯,谢谢你,我好多了。”
发完语音,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膝盖上。房间里只剩下海潮拍打礁石的声音,远远地、有节奏地涌上来,又退下去。虞妡微微偏过头,看向电视柜上摆着的那张全家福。照片里陆婉清搂着姐妹俩,万素心那时候还是清瘦的,笑得没心没肺,而她虞妡坐在轮椅上,偏头靠着姐姐的肩膀,笑得很乖。
虞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手指点了点相框里万素心的脸,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姐姐,你这次是真的生气了吧?”
她收回手,转动轮椅,往卧室的方向慢慢滑过去。经过玄关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挂在衣帽架上的那件男士外套——那是沈承宴上次送她回来时落下的。深灰色的羊绒面料在昏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近似黑色的质感,肩线的剪裁利落而贵重。
虞妡停在衣帽架前面,伸手摸了摸外套的袖口。她低下头,把脸埋进那片柔软的羊绒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扶正轮椅,继续滑向卧室,顺手关掉了客厅的灯。
第二天上午,何律师的事务所接到了沈氏集团法务部打来的电话,确认离婚协议已收到,并会在一周内完成内部流程,将离婚证及相关手续办妥。何律师挂了电话,给万素心发了条微信,只有四个字加一个句号:“办妥了。”
他等了十几分钟,对方回了个“谢谢”。然后屏幕上弹出一条转账通知,何律师看了一眼数额,眉毛挑得老高,赶紧又发了条消息过去:“万女士,律师费多转了。”
这回对面隔了很久才回复,也是短短一行:“不多。值。”
何律师看着那行字,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重新戴上之后,这位年近半百的老律师对着电脑屏幕咧了咧嘴。
“这姑娘,”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离了婚就是不一样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