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海那句话问出来,林野嘴边那句“目前没有急腹症体征,需要动态观察”一下卡住了。
这话写在留观记录里没问题,可真放到折腾了大半晚上、眼睛都熬红了的家长面前,跟没说一样。
俩人刚走到留观床边,孩子爸爸就迎了上来:“医生,我们也不懂这些。就是看着孩子这么蔫着、一直喊渴,心里着急。要是最后真要开刀,能不能早点做?别等孩子疼得受不了了才动,遭罪。”
孩子靠在妈妈怀里,嘴唇干得起了皮,哼唧着小声喊渴,妈妈拿着湿棉签给他擦嘴唇,眼圈红得像兔子,也没插话,就看着林野和秦海。
“哥,这不是拖着不给治。”
“刘医生刚才看过片子,秦主任也在这儿。现在孩子肚子还是软的,目前也没发现便血,所以暂时还不到马上手术那一步。但也不是放着不管。”
林野指了指墙上的时钟:“所以才得留在医院看着,两个小时后复拍一次,看珠子位置有没有往下走。
要是珠子不动,或者孩子症状变重,护士站有普外科电话,这边马上联系他们过来。”
孩子爸爸低头看了眼床上的孩子,半天才点了点头。
秦海站在旁边没说话,只冲林野点了点头。
俩人刚转身回分诊台,就听见马昊嗷了一声,手机差点甩出去。
“我靠王老头是跟我有仇是吧?”他举着手机给林野看,屏幕上是外科护士站同事发来的微信,语音条一条接一条,“我病程都交了啊!他翻我写的病程,说我术后腹部体征只写了个‘腹软无压痛’,太敷衍。
让我补清楚切口有没有渗液、有没有反跳痛、肠鸣音正不正常,补完重新打印了送过去,不然轮转签字先别想拿。”
马昊蹲在椅子上翻自己手机里存的病程底稿,嘴里还碎碎念:“不就是个阑尾炎术后吗,都快出院了,至于抠这么细吗?我看他就是故意针对我。”
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了,抬头看向留观床边——林野刚才跟家属说的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马昊没再继续吐槽,把手机收起来,从白大褂兜里摸出笔和皱巴巴的小本子,翻到病程那页开始补。
秦海走过去,指尖轻轻敲了敲他手里的本子,声音不大,刚好能让他俩都听见:“你在病程上少写一句,后面接手的医生、护士,就少一只判断病人情况的眼睛。
你觉得是废话的东西,真等病人变症的时候,那就是拿主意的依据。”
马昊脸有点红,挠了挠头,“哦”了一声,埋着头唰唰写,没再贫嘴。
赵护士端着治疗盘从留观区走过来,给孩子妈妈递了根新的湿棉签,又顺手给3床老爷子调了下滴速,路过分诊台的时候敲了敲台面:“跟家属说一声,孩子要是疼得厉害别硬扛,直接按铃就行,不用跑过来喊。大人要喝水,茶水间在拐角那边,接水小心点别烫着。”
她看了眼护士站后面半开的休息间门:“之前带的那酱牛肉还在小休息间放着呢,等这阵忙完记得热了吃,别忙到后半夜都忘了。”
“知道了赵姐。”马昊头也没抬地应着,笔在本子上写得飞快。
林野靠在分诊台边,把刚才跟家属解释的内容补到留观记录里。
刚写到一半,门口进来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二十五六岁,戴着黑框眼镜。
他一只手揉着左眼,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刷挂号界面,走到分诊台边敲了敲台面。
“护士,问下明天的眼科号还有吗?”
他打了个哈欠,眼睛里布满红血丝,“最近连续加了一周班,天天盯电脑看手机,眼睛快废了,干得慌,想明天开点眼药水。”
赵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现在眼睛疼还是怎么?疼的话现在就能看,不用等明天。”
“不疼,就是累。”男的又使劲揉了揉左眼,“哦对,刚才加班的时候左眼突然黑了一块,像有个黑影子挡在眼前似的,揉了半天也揉不开,估计是看屏幕太久视疲劳了。
本来想忍忍明天看的,刚好路过医院就进来问问,有没有什么快速缓解的办法?我回去热敷下行不行?”
男的还在低头刷挂号界面,那只揉眼睛的手没停,满不在乎的样子,显然真以为只是熬太晚累的。
林野放下笔,指了指旁边的检查椅,声音沉了点:“你先坐,别揉眼睛了。”
男人愣了下,手还停在眼眶边:“我还没挂号呢。”
“先坐。”
林野把检查椅往外拉了半截,视线落在他那只不停眨的左眼上:“哪只眼黑?一只眼还是两只眼?现在看我几根手指?”
男人这才把手机屏幕按灭,抬手捂住右眼,眯着左眼看了半天。
“左眼。”他声音低了点,“你手指上半截能看见,下面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不是全黑,就是缺了一块。”
“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慢慢花的,还是一下出来的?”
“就刚才加班的时候,一下出来的。”男人说着又想揉,被林野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我还以为揉揉就好了。”
赵护士已经从抽屉里拿了个遮眼板出来:“别站着了,先坐稳。”
林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男人。
他把登记本往旁边一推:“赵姐,先跟秦主任说一声,眼科值班电话也准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