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京江市的霜雾还未散透。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出酒店车道。
苏清寒坐在曹睿那辆车的后排。
两人同回临江市。
曹睿要去临江市委办报到,开启他在朱天和身边的刀笔吏生涯。
苏清寒则要回市纪委。
后方。
许洁手握方向盘,车头直指黑石镇。
朱文浩靠在副驾驶,目视前方。
电话铃声响起,祁山的来电。
接通。
“文浩。”祁山嗓音透着的沙哑,“京江市局的盘子,裂了。”
朱文浩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
“祁伯伯,曹书记和冯书记昨日的戏唱得可好?”
“双剑合璧,锐不可当。”祁山复盘昨日大戏,“下午的干部大会,曹航和冯志远亲自坐镇,市委的问责直接扣在郝建国头上。”
祁山补充:“纪委的邱瑞。会上公布了专案组的成立,当场点明,今夜十二点前主动说明问题,算自首。过了十二点纪委上门,性质全变。他那句话说得狠:‘别拿前程给别人的家事殉葬’。”
“结果?”朱文浩问。
“夜里,专案组的门被敲开了。”祁山言辞铿锵,“三个人。虽然级别不高,不是核心骨干,但有人带头反水,郝建国的防线就烂透了。京江市局的崩溃,指日可待。”
“善战者,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朱文浩评价,“邱瑞用的是攻心计。人在绝境中,最怕同伴先开口。有了这三个活口,雷震子涉黑案的证据链便补齐了。
“你这阳谋毒辣。”祁山赞同,“剩下的收尾,省厅按部就班推进。你回黑石镇,自己当心。”
切断通讯。
车辆驶入临江市高速口。
两车并排停靠于导流区。
曹睿降下车窗,探出头:“书记。我去市委办报到了。”
“多看卷宗,少去交际。”朱文浩嘱咐,“在市委办,管住嘴,做个孤臣。”
曹睿受教,点头。
苏清寒隔着车窗望过来。
两人未作多言。
懂规矩的棋手,知晓何处该落子。
车窗升起,曹睿一脚油门,驶向临江市区。
许洁拨动方向盘,车子驶入通往清江县的国道。
车内安静。
朱文浩闭目养神。
省、市、县、镇,一幅巨大的沙盘,在他脑海中无声铺展。
省委,周志文与劳立国的斗法已入白热化。刘强虽入局发改委,但赵秉章那颗暗棋已经埋下,劳立国绝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京江市,曹航借势而起,市局换血在即。
临江市,父亲朱天和开始反击,审计局林玉兰的人事任命正在走程序,苏长明腹背受敌。
黑石镇这边,黑水村的村霸张氏长房已倒,旧秩序瓦解。
不破不立。
砸碎了旧坛子,得装进新酒。
他要在黑石镇修路、治水,用重组的矿业资金给百姓造血。
黑石镇地界。
前几日的冷雨留下的积水还未干透。
南街排水沟那处塌方大坑,被拉起了警戒线。周围有工人正在重新勘测。
车子驶入镇政府大院。
大院内,干事们步履匆匆。见朱文浩走来,纷纷避让问候。
推开二楼副书记办公室的门。
客座上,一人豁然起身。
县纪委一室主任,李强。
他手里捏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眼窝泛红,布满血丝,精气神却极足。
“朱书记。”李强快步上前。
朱文浩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坐。”
李强坐回原位,将牛皮纸袋推至桌面。
南街塌方的事,发酵了。
“朱书记,钱大勇被钉死了。”李强声音洪亮,“这几天,我顺着南街那个塌方坑,把他查了个底朝天。”
许洁适时端上两杯热茶,退至一侧。
李强翻开材料。
“那天雨夜,钱大勇的小舅子企图用速凝水泥填坑毁证,被我们抓个现行。”李强条分缕析,“人进了镇招待所,没熬过半天,全吐了。”
“南街排水沟工程,造价虚高三倍。钱大勇利用常务副镇长的职权,内定自家亲属包揽。工程材料以次充好,甚至直接用建筑垃圾垫底。回扣资金洗了三手,最终全进了钱大勇老婆的账户。”
“更绝的在这。”李强抽出几张监控截图,“材料里不是提过他篡改财政所电子账吗?我们去了财政所,请市局技侦做了系统恢复。审批时间、修改痕迹,全留了后门。”
证据链闭环。
朱文浩翻阅着那些报表。
“钱大勇本人什么反应?”
“四处求救。”李强冷嗤,“这几天他往邱书记办公室跑了不下五趟,邱书记称病不见。他又给县里打了几通电话,没人接茬。这人快崩溃了。”
人一崩溃,为了自保,什么都能咬出来。
“拔出萝卜带出泥。南街工程立项、拨款,需要多方签字。常务副镇长一人,做不成这等通天大案。”
李强凑近:“小舅子招认,镇人大主席张建明,负责协调工程验收,收了干股。县住建局一位副局长,也在里头有分润。更往上……”
他指了指天花板。
镇委书记,邱德海。
“先别急着收网抓钱大勇。”朱文浩放下茶盏。
李强不解:“物证俱全,随时可以留置。”
“困兽犹斗,逼急了容易玉石俱焚。”朱文浩靠向椅背,“让子弹再飞一会。不要去审,也不要去抓。你把从他老婆账户查出赃款的风声,漏给他。”
朱文浩的眼神变得深邃。
“让他清楚,县委、镇委抛弃了他。让他感受利刃悬颈的恐惧。等他自己绝望到顶峰,他就会主动来找你,用别人的项上人头,换他自己一条生路。”
“明白。”李强收好材料,“我这就去安排。让他体验一回叫天天不应。”
李强退去。
办公室内重归宁静。
朱文浩行至落地窗前。
玻璃窗外,黑石镇的旧街老巷尽收眼底。
“许洁,南街的烂摊子,得有人收拾。”朱文浩发话。
“镇里财政账上的钱,已经被掏空了。要重修,得寻活水。”许洁答复。
“周舒桐的资本团队,快到了吧。”
“这两天抵达。”
“好。”朱文浩目光冷肃,“资本入场,规矩我来定。让罗兴邦准备好镇政府的对接方案。骑墙观望的镇长,也该站出来干点实事了。”
朱文浩转回大板桌前。
案头堆着几份积压的文件,皆是党政办呈送上来的日常政务。
他执起红蓝铅笔,逐一批阅。字迹遒劲,不拖泥带水。
他批完一份有关农具补贴的审核表,将文件搁在一旁。
“罗兴邦这两日在做什么?”朱文浩问。
许洁翻开日程记录册。
“罗镇长这三日下乡了。去了黑水村附近几个自然屯,调研冬季农作物防冻。避开了镇大院里的风波。”
“躲得清静。”朱文浩掷下铅笔,“南街出了这么大事故,身为镇长却下乡调研农务。这是在避嫌,也是在等我们和邱德海决出胜负。”
“不过,他躲不过去。”
朱文浩下达指令。
“起草一份会议通知。明日下午召开镇党委扩大会议。议题只有一个:南街排水工程塌陷事故抢修专班成立及资金统筹。”
许洁记录在册。
“要求全员到齐?”
“自然。通知邱书记,请他务必参会主持大局。”朱文浩语含机锋,“再通知罗镇长,停止下乡调研,按时与会。”
这便是在逼宫。
将所有人拉到明面上,在阳光下论战。
另一边,镇家属院。
钱大勇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地上满是烟蒂。
他手里死死捏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通未接电话。
半小时前,他妻子接到银行内部熟人的私信。县纪委持协查手续,调阅了她名下三张银行卡的流水。
其中转入的那几笔南街工程返点,被查得一清二楚。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钱大勇炸得魂飞魄散。
李强没有来抓他。
但这种悬而不决的调查,更让人窒息。
“邱德海,你过河拆桥!”钱大勇咬牙切齿。
当年工程立项,他去邱德海办公室送了十万现金。邱德海满口答应,大笔一挥签了字。
如今出了事,邱德海称病将他拒之门外,摆明了是要拿他出去顶雷。
钱大勇站起身,在客厅来回踱步。
不能坐以待毙。
真要进了留置室,这辈子就毁了。
他走到卧室,从保险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加密u盘。
这里面,存着他留的后手。
邱德海签字的电子版影印件,以及几段录音。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钱大勇眼中闪过凶光。
他将u盘揣进衣兜,抓起外套,匆匆出门。
他要去找李强,争取一个主动交代的从宽处理。
就在他拉开家门的一瞬。
门外,两名县纪委干事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钱副镇长,这是准备去哪?”
钱大勇双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有瘫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