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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西域歌姬

纪长缨在审房里受问时,纪慕白已经在大理寺外等了近一个时辰。

他托人递了话,直到侧门开了一条缝,才看见一个穿灰衣的老杂役匆匆出来。

那杂役姓杜,年轻时跟商队去过朔州,路上染了急病,是纪家的军医救了他一命。这些年他一直记着这份恩。

“大公子随我来。”杜老头压低声音,“只能在外堂站一会儿。里头问话,听见多少算多少,千万别出声。”

纪慕白换了身粗布短褐,肩上搭着条旧巾,跟在送水换茶的人后头混了进去。

审房门没有关严。

他站在廊下,只看见父亲的半边身影。

纪长缨穿着囚衣,腕上有锁,背却仍旧挺直。裴璟渊坐在案后,问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青石驿……”

“换押……”

“旧甲送往何处……”

再往后,声音低了下去,纪慕白只隐约听见一句“西边商路”。

不到一刻钟,杜老头便在后面碰了碰他的胳膊。

不能再留了。

纪慕白随人退出去,走到拐角时,恰好看见纪长缨被两名差役带出审房。

父子隔着半条长廊,对视了一眼。

纪长缨认出了他。

脸上却一点变化也没有,只在经过时,极轻地咳了一声。

气息稳,脚步也稳。

纪慕白悬了几日的心,总算落下一半。

离开大理寺后,他没有立刻回府。

醉仙居那间雅间还剩七日。银子已经付了,不来便是白送。

雅间在二楼临河,窗外能看见半条长街。桌椅摆设算不上顶好,胜在清静。

掌柜见他进门,笑得格外殷勤。“纪大公子,还是老规矩?”

“一壶梨花白,两样下酒菜。”

“今日楼里新来了位歌姬,弹得一手好胡琴。大公子可要听听?”

纪慕白把折扇往桌上一扔:“我这雅间的银子只包屋,不包曲?”

掌柜忙笑:“自然包,自然包。”

不多时,帘子一动,一个身着绯色窄袖裙的女子抱琴进来。

她眉眼深,鼻梁高,腕上缠着细细的金铃。行礼时铃声轻响,带着明显的西域口音。

“奴家阿曼,见过公子。”

纪慕白原本在倒酒,闻言抬头:“西边来的?”

“公子听得出来?”

“你这口音若还听不出,我这些年商路白跑了。”

阿曼笑了笑,在屏风旁坐下。

胡琴声起,先是一支上京常听的小调,弹到一半,曲声忽然转了,变成西域商队夜里常唱的旧歌。

纪慕白手里的酒盏停了停。

“这曲子在上京少见。”

“奴家听说大公子走过西域,怕寻常曲子入不了您的耳。”

“谁告诉你的?”

“楼里客人都知道纪家做过西边生意。”阿曼低下眼,“奴家只是投公子所好。”

纪慕白笑了:“那你打听得还不够细。我在西边最爱听的不是胡琴,是驼铃。驼铃不用赏钱。”

阿曼被逗笑,腕上金铃跟着晃了两声。

一曲终了,她替纪慕白斟酒,袖间带出一点浓郁香气。

“龙涎香?”纪慕白问。

“是乌沉香,西边商队带来的。”

“上京少有。”

“纪府的四小姐应当认得。”阿曼像是随口一说,“听说她小时候也在西边住过。”

纪慕白看了她一眼。

阿曼垂眸拨弄琴弦,神色自然。

“她那时还小,哪里记得这些。”

“奴家幼时离乡,许多事倒记得清楚。”阿曼笑道,“纪四小姐住在哪一部?说不准奴家还去过。”

阿曼指尖一顿,等不到答话,又抬眼笑问:“公子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在想姑娘这双手。”纪慕白支着下巴看她,“弹胡琴的手,缠了金铃还这么稳,是练过的。”

阿曼脸一红:“公子取笑。”

“我说真的。”他往前倾了倾,离得近了些,目光却落在她腕上,“这铃铛是空心的吧?西边的姑娘爱往里头塞香料,走起路来一路香。姑娘塞的是什么?”

阿曼的笑滞了一瞬,手不着痕迹地往袖里缩了缩。

“……是香料。”

“我猜也是。”纪慕白慢悠悠靠回去,又不看她了,“姑娘别紧张,我这人最爱看好看的东西,看完就忘,记性差得很。你方才问我什么来着?”

阿曼定了定神:“奴家问,四小姐会不会胡语。”

“瞧,我就说我记性差。”他笑得一脸无辜,“这我哪知道。我连自己会几句都忘了。”

阿曼还想再问,纪慕白已经端起酒杯:“你今日是来唱曲,还是来查我家谱?”

阿曼脸色微变,随即笑着赔罪:“奴家见着同去过西边的人,一时亲切,多问了两句。公子若不喜,奴家不问便是。”

她低头再弹一曲,果真换成寻常小调。

纪慕白靠着窗听了片刻,像是没把方才那几句话放在心上。临走时,还让小二赏了阿曼一块碎银。

阿曼送到楼梯口,目送他下楼。

等人走远,她抱琴回房,从琴腹暗格里取出一张极薄的纸。

上头只写了几行字。

纪慕白走过西域商路。

纪小柔幼年确在西边住过,地点不明,是否通胡语不明。

她把纸卷好,塞进金铃空心处。

后巷有人来收脏水时,她将腕上那只铃解下来,随手丢进木桶。

收水的婆子头也没抬,推车走了。

木车拐进两条街外的窄巷,帘后伸出一只手,取走了那枚金铃。

纸条展开后,男人只看了一遍。

“纪慕白还会来?”

婆子道:“他那间雅间包到月底,这几日几乎日日都来。”

“继续问。查清纪小柔小时候住过哪一带,跟过什么人,会不会西边的言语。”

婆子低头应是。

“先查人。别叫纪家察觉。”金铃在他掌心轻响一声,很快被收进袖中。

纪慕白回到纪府时,天色刚暗。

秦映雪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她这几日睡得少,头疼得厉害。小寒替她按了半天,也没按到地方,刚被她挥手赶出去。

纪慕白洗过手,坐到她身后。

“我来。”

秦映雪没睁眼:“你那双手只会拨算盘,能按什么?”

“能按头。”

“别把我脑袋按掉了。”

纪慕白笑了笑,指腹落在她额角,力道不轻不重。

才按了两下,秦映雪忽然问:“见到你爹了?”

纪慕白手上一顿。

“见到了。”

秦映雪立刻坐直:“他怎么样?瘦了没有?脸色呢?身上可有伤?走路稳不稳?裴璟渊有没有为难他?今日问了多久?”

她一口气问完,眼圈已经红了。

纪慕白赶紧把她按回软枕上。

“您先别动,我一句一句答。”

“快说!”

“瘦了些,脸色还成。手上戴着锁,没瞧见别的伤。走路很稳,还能瞪我。”

“他瞪你做什么?”

“怪我混进去。”

“他都下狱了,还管你混不混。”

秦映雪嘴上嫌弃,声音却已经哑了。

纪慕白替她按着额角,语气放得很缓。

“裴璟渊没用刑,只问了些押解途中的事。我站得远,听不全。只听见青石驿、换押、旧甲,还有一句西边商路。”

秦映雪睁开眼。

“问西边做什么?”

“不清楚。”

“是不是怀疑你爹与西域的人有来往?”

“行商往来不等于通敌。”纪慕白道,“裴璟渊若真想拿这件事定罪,不会问得这样绕。”

“那他问青石驿什么?”

“我只听见换押两个字。”

“是谁换的?换了几个人?你爹是不是在那里受了罪?”

纪慕白耐心道:“这些我没听见。”

秦映雪又要起来。

“我再让人去问——”

“娘。”

纪慕白按住她的肩。

语气稍重了一点,他自己先后悔了,赶紧又软下来。

“问得太急,会害了里头递消息的人。杜叔能让我进去看一眼,已经冒了险。”

秦映雪盯着他。

纪慕白怕她下一刻真掉眼泪,忙补了一句:“阿爹精神很好。差役押他走时,他还故意踩了人家一脚。”

“真的?”

“真的。”

其实只是锁链碰了差役的鞋。

秦映雪不知道,眉头终于松开一些。

“我就说,他那种人,进了牢也不会老实。”

纪慕白继续替她按头。

秦映雪安静片刻,又问:“他咳那一声,是不是病了?”

“是提醒我快走。”

“你怎么知道?”

“父子连心。”

“你少糊弄我!”

“那就是夫妻连心得不够,您没听出来。”

秦映雪抬手便拍了他一下。

力道不重。

纪慕白知道她这一阵算是缓过去了,暗暗松了口气。

窗外忽然响起雨声。

起初只是几滴,转眼便打得檐瓦噼啪作响。

李伯进来禀报:“夫人,宁府那边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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