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姐说的很对,我们会立刻成立专项组,严肃处理校园霸凌问题。”
校长电话那头的声音斩钉截铁。
郁甜攥着手机的手指终于松开,心里那块压了整整一周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角。
校方主动成立专项组——说明她那天在学校的一番话起了作用。
不仅仅是禾禾,还有那些像禾禾一样被霸凌却不敢开口的孩子,至少以后有了一条可以求助的通道。
她放下手机,打算等佟宛禾放学回来,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郁甜抬头一看,佟墨白正从二楼走下来了。
他换了一身家居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裤配一件白色的薄毛衣,看起来比穿衬衫时温和许多。头发微微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水珠顺着鬓角滑下来,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从医院出来之后,佟墨白的眼神很明显的变得明亮了许多。
佟墨白走到楼梯拐角处,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厨房的方向。
郁甜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油已经热了,她把腌制好的排骨一块一块地放进去,油花立刻滋滋地响起来,香气弥漫了半个屋子。
佟墨白没有走进厨房,他就站在客厅和餐厅交界的地方,安静地看着她做菜。
郁甜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像一道不重不轻的力道,带着某种克制的好奇。她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动作——翻面、加料、调小火,每一个步骤都行云流水,像是做过一千遍一样熟练。
“你做饭的样子很熟练。”佟墨白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穿过油锅的滋滋声传到她耳朵里。
郁甜的动作没有停,语气随意:“以前做过几年饭,熟能生巧。”
“以前?”佟墨白慢悠悠地走过来,在餐桌边坐下,“以前是给谁做?”
郁甜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停在半空中,油花溅到她的手背上,烫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放下锅铲,用冷水冲了一下手背,然后重新拿起锅铲,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给家里人。”她说。
佟墨白没有再追问,但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样坐在餐桌前,看着郁甜在灶台前忙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暖色的轮廓。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切菜的时候手指灵活地弯曲,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一看就是多年的功底。
佟墨白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很多情绪,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眼前这个女人和甜甜太像了,太像了。
如果不是被季迟多次警告,家里的女人只是一个保姆。
或许,他会疯的。
疯到把这个女人搂进怀里叫她“甜甜”,疯到吧十年的空茫全部塞进这一刻。
可是十年了。
除了车祸现场找到那部砸碎的手机之外,郁甜的消息几乎为零。
佟墨白想放弃了。
或许——郁甜真的死了。
想到这里,佟墨白的眼神沉下来,低低叹了一口气。
四十分钟后,午饭端上了桌。
四菜一汤,两荤两素,色泽鲜亮,香味扑鼻。郁甜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的时候,佟墨白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进嘴里。
他咀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一道很久没有尝过的菜。
郁甜站在旁边,表面上在摆碗筷,余光却一直偷偷瞄着他的表情。
佟墨白的筷子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郁甜一直盯着他看,几乎不会注意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指捏着筷子的关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怎么了?”郁甜问,声音很轻。
佟墨白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没什么。很好吃。”
他把那块排骨吃完,又夹了第二块,然后第三块。他的动作看起来很平稳,但郁甜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她心里一酸,差点脱口而出:墨白,是我,我回来了。
可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她看到了佟墨白的表情,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恐惧的克制,像是他怕一旦确认了什么,他就会彻底失控。
郁甜想起季迟的话。
“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最怕的就是被证实自己的幻觉是真的。”
如果她今天承认了,佟墨白会怎么想?他会相信她,然后呢?他会开始质疑一切——质疑这十年来他的每一次幻觉,每一次幻听,每一次在街头游荡寻找她的身影,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会疯得更厉害。
郁甜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佟先生,多吃点菜。您太瘦了,得补一补。”
佟墨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释然,还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复杂东西。
他点了点头,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
一顿饭在安静的间隙中吃完了。
佟墨白放下筷子,主动把自己的碗筷拿到了厨房水槽边。
“我来洗。”他说。
郁甜愣了一下:“不用,您是病人!”
“我不是病人。”佟墨白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我回家了,就只是这个家的主人。你做了饭,我洗碗,很公平。”
郁甜看着他站在水槽前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租的房子很小,厨房只能站一个人。
每次她做饭,佟墨白就站在她身后等着,等她把菜盛出来,他立刻接过去洗碗。她说不用他洗,他说:“你做菜我洗碗,这叫分工合作。”
现在,他又站在水槽前了。
还是那个姿势,微微弯着腰,把碗筷放进水里,挤一点洗洁精,用洗碗布慢慢地擦。
但他老了。
后背没有十年前那么挺了,肩膀微微内扣,手腕上的青筋比以前更加明显。
他的动作还是那样细致,但速度慢了很多,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做过家务的人在做一件陌生的事。
郁甜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眼眶热得发胀。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转身走回客厅,假装在收拾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