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睁开眼,扭头往回跑。
穿堂那头,叶嬷嬷正带人匆匆赶回来,脸色焦灼,看样子是没找着人。
谢南枝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把怀里的乐乐往叶嬷嬷怀里一塞:“嬷嬷,孩子您先抱着!”
叶嬷嬷手忙脚乱接住乐乐,还没反应过来,谢南枝已经转身跑了。
叶嬷嬷在后头喊:“你干什么去!”
谢南枝头也不回:“有个孩子溺水了,我能救!”
叶嬷嬷抱着乐乐追了两步,脸色一变:“你一个奶妈,你会什么!”
谢南枝已经跑出去了好几丈远,回头大声说:“嬷嬷!那孩子是吏部尚书府的小少爷!要是在咱们侯府出了事,尚书府跟侯府以后怎么走动?满京城的人怎么议论?您让我试试,救不了我担着,救得了大家都好!”
叶嬷嬷站在原地,怀里的小少爷被这一折腾哼哼了两声,又睡过去了。
她看着谢南枝跑远的背影,咬了咬牙,冲着身后两个婆子喊:“跟上!”
谢南枝跑回荷花池的时候,那两岁多的孩子还是老样子,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旁边的人还是围了一圈,指指点点,谁也没敢上手。
谢南枝推开人群挤进去,跪在石板边上。
她伸手先探了探孩子的鼻息,没有,又用两根手指按在孩子的颈侧,摸了一会儿,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她二话不说,先把手掌贴在孩子的胸口感受了一下,一点呼吸都没有。
“让开点!别围着这么多人!透透气!”她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嗓子,把小孩的领口解开,让湿透的袄子敞开着。
然后她一只手托住小孩的下巴,另一只手按在前额,把孩子的头往后仰,让气道打开。
旁边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你要干什么!”
谢南枝不理他,俯下身,捏住小孩的鼻子,嘴对嘴往里面吹了两口气。
那小小的胸腔微微鼓起来了一下,又塌了下去。
她立刻把双手叠在一起,放在孩子胸骨中下段,开始有节奏地往下按。
一下,两下,三下。
她心里默数着,不敢用太大力,可又不敢太轻了。
池边围着的那些人全都看傻了。
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对着一个没气儿的小孩又是吹气又是按胸口,这在他们看来简直闻所未闻。
有人想上前拦,被叶嬷嬷派来的两个婆子挡了回去:“别动!让她弄!”
谢南枝按了十五下,又停下来,托起孩子的下巴,捏着鼻子吹了两口气。
她额头上汗都下来了,可她顾不上擦。小孩的胸口还是没动静,嘴唇还是紫的。
再按,再吹。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两岁多的孩子,黄金抢救时间就那么几分钟,她得抢。
五岁的少年一直在旁边哭,这会儿忽然不哭了,呆呆地看着谢南枝的动作,嘴里小声说:“姐姐……我弟弟还能活吗……”
谢南枝没空回答,她正在做第三轮按压。
手掌下的肋骨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她心里一紧,没停。
又按了几下,忽然,那小孩的胸腔猛地抽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像是呛到了似的咳嗽响了起来。
小孩的嘴巴里流出一小股水,眼皮动了动,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活了!活了!”旁边有个婆子喊了一声。
那五岁的少年哇地又哭了起来,这回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摸他弟弟的脸:“弟弟!弟弟你睁眼!”
谢南枝一屁股坐到地上,两只手都在抖。
她看着那小孩喘上了气,小眉头皱着,哭出了声。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背着药箱的老头被人领着挤了进来。
正是侯府的府医章琼,五十来岁。他一看石板上的孩子正喘着气咳嗽,先愣了愣,然后赶紧蹲下,搭上小孩的手腕摸脉。
摸了好一会儿,章琼松开手,长长舒了口气:“脉象虽然虚,但已经缓过来了。肺里有水呛进去了一些,不过人醒过来就好办,回头喝两剂宣肺的汤药,养几天就没事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瘫坐在地上的谢南枝,目光里带着疑惑:“这位姑娘刚才用了什么法子?”
谢南枝撑着膝盖站起来,两条腿还是软的,她扯了扯嘴角:“就是把堵在胸口的水和气通开,没什么稀奇的。”
章琼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头吩咐下人赶紧拿干净的毯子来把孩子裹上,又让人去给尚书府的人报信。
那五岁的少年蹲在他弟弟旁边,一手拉着弟弟的小手,嘴里念着:“没事了没事了,哥哥在这儿。”
……
冯夫人匆匆赶到荷花池的时候,裙摆都跑歪了。
她身后跟着一串丫鬟婆子,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谁也没追上她。
冯夫人是吏部尚书的正房太太,平日最讲究仪态,这会儿什么狗屁端庄都顾不上了,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人,跑到小儿子跟前。
“元哥儿!”她声音都喊劈了,扑通一下跪在地上,伸手去摸小儿子的脸。
那小孩这会儿虽然喘上气了,但小脸还是白惨惨的,看见亲娘来了,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冯夫人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心肝肉地叫了一遍,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四处一扫,盯住了旁边一个缩在人群后的小丫鬟。
那是她带来的丫鬟翠屏,专门负责照看六少爷的。
翠屏衣裳的前襟上还有几块水渍,袖口也湿了,显然是发现孩子落水之后急急忙忙去捞又没捞着。
可冯夫人不管这些,她站起来,两步走过去,抬脚就踹了过去。
那一脚正踹在翠屏的小腿上。
丫鬟没敢躲,挨了一下,踉跄两步差点摔倒,扑通一声跪下了:“夫人!夫人饶命!奴婢一时没看住……”
“一时没看住?”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我让你寸步不离跟着元哥儿!你跑去哪儿了!”
翠屏哭得鼻涕都出来了:“奴婢内急,就离开了一小会儿,想着让刘婆子看一眼。”
“刘婆子呢?”冯夫人声音又拔高了一截。
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缩着脖子从人群里蹭出来,脸上红通通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一股酒气。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夫人……老奴就喝了一盅……席上林妈妈非拉着老奴划拳……”
冯夫人气得直闭眼。
喝了一盅?看这样子少说灌了半壶酒。
她指着刘婆子的手都在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回头再跟你算账。”
大夫人顾淑柔这会儿也赶到了。
她头上的簪子都跑歪了,脸色也不太好看。
毕竟是侯府办的宴,客人家的孩子在她家的池子里差点淹死,传出去侯府难辞其咎。
她走到冯夫人身边,先看了看裹在毯子里抽抽噎噎的六少爷,见人确实醒过来了,稍稍松了口气,低声劝道:“冯姐姐,孩子要紧。这会儿风凉,先抱去后面去换身干衣裳,别又招了风寒。其他的慢慢再说。”
冯夫人这才缓过神来,低头看着怀里小儿子,她心疼得跟刀割似的,扭头就往外走:“换衣裳的屋子在哪儿?带路!”
她走得急,怀里抱着小的,头也没回,就把旁边那个五岁的大儿子给忘了。
四少爷叫冯昭,刚才一直拉着弟弟的手,弟弟被娘抱起来之后,他就站起来了。
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抱着弟弟急匆匆走远的背影,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出声。
谢南枝站在旁边,正好看见他那个表情。
五岁的小孩,脸上的落寞藏都藏不住。
他眼巴巴地望着亲娘的背影,眼里的光暗了一暗,明明想跟上去,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似的挪不动。
她心里跟针扎了一下似的疼。
上辈子在儿科,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家里有了小的,大的那个就自动被忽略。
明明自己也是个孩子,可人人都告诉他“你是哥哥,要懂事,让着弟弟”,懂事懂事,懂到最后连哭都不敢哭。
她走过去,蹲在冯昭面前,跟他平视着说话。
冯昭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她,大概是不认识这个年轻女人。
谢南枝冲他笑了笑:“你是四少爷吧?”
冯昭没答话,下巴微微抬了抬,那意思是“你谁啊”。
谢南枝也不在意,继续说:“刚才我在旁边都看见了。是你第一个发现弟弟掉进水里的吧?也是你喊人来救的?”
冯昭抿着嘴,过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我拉不住他……他跑太快了,踩到青苔,一下就滑下去了。我喊人了,可他们来得慢……”
说着说着他眼圈红了,可又使劲忍住了,就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谢南枝赶紧说:“你做得特别好。那么小的孩子落水,大人都不一定反应得过来。你第一时间就喊了人,还一直蹲在弟弟旁边没有跑开。
你看,要不是你守着,别人都不知道那个孩子是谁家的。你弟弟能救回来,你是头一份的功劳。”
冯昭愣了一下,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然后哼哼了一声:“那当然了。我是他哥哥。”
下巴虽然抬着,嘴角却悄悄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谢南枝看在眼里,忍着没笑。
冯昭又看了她一眼,想道谢又不好意思,憋了半天冒出来一句:“你刚才按我弟弟胸口那个……你手劲还挺大的。”
说完他好像觉得夸人夸得不太对劲,耳朵尖红了一红,扭头就跑,朝着冯夫人走的方向追过去了:“娘!等等我!”
他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谢南枝喊了一句:“我记着你了!”
然后一溜烟跑了。
谢南枝站起来,看着那小背影追上了冯夫人,伸手揪住了母亲的裙摆。
冯夫人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想起还有个大的,腾出一只手来牵住了冯昭。
她这边刚舒了口气,就听见身后章琼在跟顾淑柔说话。
章琼背着药箱,花白胡子一翘一翘的:“大夫人,老朽跟您交个底。从这孩子落水到老朽赶过来,中间隔了多少时间您也清楚。
按常理说,这么小的孩子在水里泡了那么久,捞上来又没个人会处置,就算老朽长了翅膀飞过来,也未必救得回来。”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谢南枝:“胸腹之间的气堵住了,水排不出来,肺里灌了东西,人就没气了。
刚才那位奶妈用的方法,老朽闻所未闻,可却很管了用。她把气道通开了,又把胸腔里的积水催了出来。
老朽赶到的时候,孩子都已经咳上气了。说句不好听的,但凡她晚上那么半盏茶的工夫,老朽来了也只能给个准信儿。”
顾淑柔的脸色变了一变,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谢南枝,目光里有些意外。
她转头问叶嬷嬷:“刚才什么情况,你从头说。”
叶嬷嬷抱着乐乐站在一旁,乐乐已经醒了,正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叶嬷嬷的耳坠。
叶嬷嬷一边躲一边把事情说了一遍:“回大夫人,老奴带奶妈回花厅的路上碰见尚书府的丫鬟说少爷走丢了,老奴就去帮着找,让奶妈先把小少爷送回去。
后来奶妈折回来找老奴,说她能救,老奴拦了一下没拦住,她就跑过去了。等老奴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按那孩子的胸口了,又吹气又按的,也就一会儿工夫,孩子就咳出水来了。”
顾淑柔点点头,目光转向谢南枝。
谢南枝往前走了一步,规规矩矩地屈了屈膝:“大夫人,婢子不敢瞒您。婢子没什么医术,就是从前在村里的时候,跟一个走方郎中学过几手。
他说人要是溺水昏过去,先得把嘴里的东西清干净,然后把气吹进去,再按胸口,把堵住的气和水通开。婢子也只学了个皮毛,今日是赶鸭子上架,碰巧救回来了,实在是侥幸。”
她说得十分诚恳,低眉顺眼的。
章琼在旁边捋着胡子,越听越有兴趣,他往前走了两步,冲谢南枝拱了拱手:“姑娘刚才那手法,按在胸骨什么位置?力道怎么把握?每隔多久吹一口气?
老朽行医三十余年,自认见过的病症不少,可这种救急的手段真是第一次见。姑娘如果方便,可否指教一二?”
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大夫对着一个年轻奶妈说“指教”,旁边几个婆子脸上都露出古怪的表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