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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人傀之术

决赛前夜,外门管事住处。

赵长老从演武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明天是决赛,他忙了一整天重新划分外门弟子的观赛区域,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身后跟着两个贴身护卫,金丹初期,是掌门配给他的外门执事。

他推开院门,屋里没点灯。

伸手去摸墙上的灵石灯开关,指尖还没碰到石壁,后颈汗毛忽然竖了起来——三十年的战斗本能在这一瞬间救了他半条命。

他猛地往前一扑,一道掌风擦着后脑勺削过去,轰在对面的墙上,石壁上炸开一片裂纹。

碎石还没落地,他已经翻身滚到院角,半跪在地上,双掌护在胸前。

两个护卫反应极快,同时拔剑朝黑暗中刺去。

剑光刚亮起,一道灰影从阴影中掠出。

是陈元。

他一掌拍在左侧护卫的剑身上,金丹巅峰的灵力直接将长剑震成两截,掌势不减,拍在护卫胸口。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响,护卫整个人倒飞出去,猛地撞在墙上,后滑落在地,嘴里涌出一股血沫,眼睛瞪得大大的,没了声息。

右侧护卫的剑尖已经刺到陈元后颈。

这一剑角度刁钻,剑尖上灌注了金丹初期的全部灵力,剑身嗡嗡作响。

但剑尖在距离皮肤不到一寸的位置停住了——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暗紫色的蔻丹。

唐玉不知何时出现在护卫身侧,五指像铁钳一样箍紧护卫的腕骨,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泛着墨绿色的寒光。

银针无声无息地扎进护卫颈侧,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

护卫的眼珠子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

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正常的血色变成深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然后整个人软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赵长老没有逃。

他知道在金丹巅峰面前跑不掉。

他双掌齐出,灵力凝聚成两道淡金色的掌印朝陈元轰去。

这是他压箱底的混元掌,修炼了二十年。

掌印破空的瞬间,院中的石板上被气劲刮出一道道白痕。

陈元没有躲。

他抬手一爪,五指直接穿透了掌印。

灵力在两人之间炸开,气浪将桌椅茶具全部掀飞,窗户上的糊纸被震得寸寸碎裂。

赵长老被震得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石板上踩出裂纹。

还没站稳,陈元已经欺近身前一掌拍在他胸口。

掌力触及身体的瞬间,赵长老感觉自己的护体灵力被撕成了碎片,一股冰冷的灵力透体而入,封住了他丹田里的所有灵力运转。

赵长老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墙上,石壁上裂开一片蛛网般的细纹。

他滑落在地,一口血咳出来,溅在石板上。

还想起身,后脑又挨了一下,眼前一黑。

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唐玉从袖中取出一个暗色的小瓷瓶,拔开瓶塞,往两具尸体上倒了一种无色的粉末。

粉末落在尸体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尸体接触粉末后开始冒出细小的白泡,血肉骨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透明液体,带着一股刺鼻的酸味,渗入石板的缝隙中。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两个金丹初期的护卫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连衣物、长剑、甚至是溅在墙上的血迹,都被化得干干净净。

石板上只留下两团深色的水渍,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两杯茶,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磷光。

赵长老的眼皮沉了下去。

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

丹田里的灵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完全无法调动。

每次试图运转灵力,经脉里就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肉里同时搅动,每一下都精准地扎在经脉最敏感的位置上。

皮肤表面又紧又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层下面蠕动,撑得皮肤快要裂开。

“别挣扎了,老东西。你中的是念毒,越运灵力毒就越深。经脉刺痛只是开始,再撑下去皮肉会开始发紧,痒到你恨不得把自己抓烂。”唐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低沉,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熏坏了。

赵长老咬着牙停下灵力运转,刺痛果然减轻了几分,但皮肤下面那股又紧又痒的感觉还在,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肉里爬。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眼角余光扫到一个身穿暗紫色斗篷的身影站在墙角。

斗篷的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尖细的下巴和涂着暗红色唇脂的嘴唇。

她的手指从袖中伸出,指尖夹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上还沾着几滴墨绿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外门巡逻路线图在哪里。换岗时间、暗哨位置,你知道我要什么。”陈元站在赵长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赵长老从他眼底看到了一种压抑了二十年的焦渴。

“……你要巡逻图干什么。你是戒律堂首座,外门的布防你本来就该知道。”赵长老的声音沙哑,每说一个字胸腔里都像被刀刮过。

陈元没有回答。

唐玉走到赵长老面前,银针在他颈侧轻轻一点。

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一股冰凉的刺痛从针尖渗入经脉,像一条毒蛇钻进了血管,沿着经脉一路往下爬。

赵长老整个人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

那股刺痛比刚才运灵力时强了数倍——不止是刺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奇痒,偏偏手脚被绑住,挠不到,只能硬扛。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椅子腿在石板上蹭出刺耳的摩擦声。

“念毒的滋味不好受吧,老杂毛。你管了外门二十年,巡逻路线全在你脑子里。说出来我给你解药。不说,念毒会在你体内留一辈子。每次运灵力毒就会发作一次,到时候别说金丹中期,你连炼气期的弟子都打不过。”唐玉收回银针,用一块暗色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针尖上的血珠,动作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精致的首饰。

赵长老咬着牙没有开口,嘴唇已经咬出了血。

但他的目光出卖了他——他下意识地往床头方向瞟了一眼,那个眼神只持续了不到半次呼吸的时间,但陈元捕捉到了。

陈元顺着他的目光走过去,掀开床板,手指在暗格边缘摸索了一下,从里面取出一叠图纸。

外门巡逻路线图、换岗时辰表、明哨暗哨坐标,一张不少,纸张泛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每一处岗哨的位置和换岗时间。

“早拿出来,你就不用受这趟罪了,老家伙。”唐玉收起银针,退回墙角,重新隐入阴影中。

陈元把图纸揣进袖中,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长老,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念毒还在你体内,解药只有她手里有。你说了,这辈子就别想再运灵力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赵长老一个人被绑在黑暗中,额头上全是冷汗,衣领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两个护卫的尸体已经被化得无影无踪,但石板上残留的两团深色水渍还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磷光。

化尸粉。火毒宗的手段。那个紫衣女人是火毒宗的人。

他忽然想起掌门今天早上跟他说过的话——决赛结束后去戒律堂,把陈元近期的外出记录调出来。

掌门已经开始怀疑陈元了。

但掌门不知道的是,陈元比他预想的走得更远。

外门巡逻图、换岗时间、暗哨位置——这些东西只有在宗门遭受外敌入侵时才会派上用场。

赵长老闭上眼睛,嘴里全是血腥味。

半个时辰后,戒律堂密室。

陈元坐在椅子上,油灯在桌上跳动着火苗。

从赵长老手里拿到的巡逻图就摊在面前,他已经来回看了三遍。

明哨暗哨的坐标跟他多年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换岗时间也没有大的出入。

够用了。

他把图叠好,收入袖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急不缓。

他等的人还没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

软底靴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但陈元认得这个节奏——来人是个老手,每一步都在刻意控制落脚的力度。

门被推开,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摘下帽兜,露出一张苍老精瘦的脸。

血煞宗外事长老,贺九。

他的眼窝深陷,颧骨很高,嘴角有一道旧刀疤,说话的时候刀疤会跟着嘴唇一起动。

“陈首座,久等了。你的传讯说有一桩大买卖要谈,我连夜赶了三百里路过来,希望不会白跑一趟。”贺九在陈元对面坐下,斗篷上的夜露还没干透。

“不会白跑。”陈元把油灯往他面前推了推,灯芯跳了两下,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扭曲,“苍梧宗出了一个混沌圣体。”

贺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但陈元看到了。

“混沌圣体,上古十大圣体之首,与任何女修双修都能让对方突破瓶颈、治愈暗伤、修为暴涨。你确定?”贺九的语气很谨慎,像是一个老猎人在确认猎物的大小。

“我亲眼所见。他半个月从炼气三层突破到筑基初期,实战能越两级碾压筑基后期。他的师尊玉玲珑困在金丹后期六年,跟他双修之后一夜突破元婴。两件事撞在一起,不是巧合——是混沌圣体的反哺效应。玉玲珑突破元婴的那天晚上,天降异象,整个苍梧宗都看到了。”陈元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贺九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混沌圣体只对女修有效。你陈首座是男的,要这人有什么用。”

“谁说我要用他的体质。我有一门功法,可以将修士炼成人傀。肉身保留,体质保留,修为照样增长——但意志归零,完全受我控制。”陈元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贺九的眼神变了一瞬。

人傀之术失传已久,是上古邪功中最阴毒的一脉,据说炼成之后的人傀能保留生前的一切修为和体质,但魂魄被彻底抹去,只留下一具听命于主人的空壳。

他没想到苍梧宗的戒律堂首座手里会有这种东西。

“此术我用过,成功率十成。人傀炼成之后,修为会比生前略降。但林尘不同——他是混沌圣体,体质本身会自行吸纳灵力,双修之后的灵力不会被丹田炼化,而是浓缩在经脉里。虽然无法突破境界,但灵力会越积越厚。找几个困在瓶颈里的女修,让她们跟人傀双修突破,再把她们的修为夺过来。一个女修不够冲破元婴?那就两个,三个,十个。只要人傀在手,灵力的来源就是无穷无尽的。”陈元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人傀之术是上古邪功,你确定不会出岔子。”贺九盯着他的手指。

“功法在我手里三十年了,每一步都反复推演过。第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印记植入。只要你们把人活着送来,就没有万一。”陈元抬起眼,目光与贺九撞在一起,“我困在金丹巅峰二十年,不是来赌运气的。”

贺九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陈元。

他见过不少为了突破不择手段的修士,但把自己的弟子炼成人傀来收割女修修为这种事,连血煞宗的人都觉得新鲜。

“人归你可以。血煞宗凭什么帮你抓人。”

陈元从袖中取出那张巡逻图放在桌上,在灯下展开。

“苍梧宗外门巡逻路线图。换岗时间、暗哨位置、密道出口的大致方位,全在上面。有了这张图,你们的人可以绕过所有明哨暗哨,直接在后山设伏。”

贺九拿起图纸扫了一眼。

标注得很仔细,每一处岗哨都画了圈,换岗时间精确到刻,但只有外门——核心区域的阵眼位置、内门防御部署,一样都没有。

他把图纸放下,手指在其中一处暗哨标记上点了点。

“只有外门?陈首座,你这是在打发叫花子。”

“外门巡逻路线是诚意。事成之后,人交到我手里,我给完整的防御阵法图——阵眼位置、内门部署、掌门闭关的密室方位,全在上面。”陈元把图纸重新叠好,推到贺九面前。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翻脸。”贺九没有接。

“人傀炼成需要时间,你们可以在外面全程盯着。但如果你们先反悔——”陈元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敲,“你们可以试试在苍梧宗的地盘上抢人,看看是你们的腿快,还是掌门元婴中期的剑快。”

贺九盯着陈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嘴角那道刀疤跟着笑容一起扯动。

“先给外围图当饵,核心图留着当底牌。陈首座在戒律堂待了三十年,这些算计比魔宗还熟练。”

“彼此。你们血煞宗做买卖,不也是先付定金再交货。”陈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成交。外门巡逻图当定金,抓到人之后你拿完整防御图来换。密道出口的具体位置,决赛结束之前告诉我。人手明天到位,一个元婴初期两个金丹巅峰,够用了。”贺九站起来,重新戴上帽兜,将那张巡逻图收进袖中。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人死了,你拿不到人傀,我拿不到防御图。对谁都没好处。所以——我要活的。缺胳膊少腿算你的。”

“我不反悔。”陈元说。

贺九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陈元一个人在密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灯芯塌了下去,火苗跳了两下。

他伸手去拨灯芯,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比贺九的步子更轻,软底靴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是唐玉。

门被推开。

唐玉走了进来,帽檐依旧压得很低,只露出尖细的下巴和暗红色的嘴唇。

她走到桌前,将银针往桌上一搁,针尖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老家伙又吐了点东西出来。念毒的第二轮发作比第一轮强三倍,这老头果然扛不住。他说后山悬崖正下方有一片碎石堆,碎石堆后面是密道的出口。除了掌门和少数几个长老,没人知道具体位置。禁制需要在内部用灵力激活才能打开——也就是说,林尘和玉玲珑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禁制会短暂消失。那个时间窗口不超过一炷香,但够你的人堵住他们。位置和时间,都有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陈元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张枯瘦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他把油灯重新点亮,灯芯跳了两下,恢复了稳定的火光。

“告诉贺九,密道出口在悬崖正下方。禁制打开的时间窗口不超过一炷香,让他的人掐准了。错过那个窗口,玉玲珑就会带人走远,再追就来不及了。”

唐玉点了下头。转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侧过头,帽檐下的下巴微微扬起,暗红色的嘴唇动了一下。

“恭喜啊,陈首座。”

陈元没有回头,手指在油灯边缘停了一下。

唐玉的手搭在门框上,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几分。

“你答应我的事——没忘吧。”

陈元抬头望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

“等我突破元婴,火毒宗那边——你想先找谁。”

“二长老。”唐玉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我要他跪在我面前,把唐铮的下落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转身走到门口时,陈元叫住了她。

“化尸粉处理干净了没有。”

“干净了。石板上只留了两团水渍,没人看得出那是什么。”唐玉头也不回地推门出去了。

密室里又只剩下陈元一个人。

油灯在桌上静静地烧着,他从袖中取出那张巡逻图,在灯下展开。

图上每一个标记都是从那个老家伙嘴里撬出来的——明哨的位置、暗哨的坐标、换岗的时辰、密道出口的方位。

他的目光在密道出口那个标记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用指尖在那个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禁制打开的时间窗口不超过一炷香。

一炷香的时间够血煞宗的人堵住出口,也够他完成印记植入。

他把图重新叠好,放回袖中。

明天这个时候,林尘应该在自己手里了。

混沌圣体的人傀啊,可遇不可求。

想到这里,陈元仰天大笑了几声。

真是天佑我陈元。

困了二十年的金丹巅峰,终于有了一条通往元婴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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