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江出狱那天,天很晴。
肖克和颜落落陪着张白鸽,早早等在看守所门口。
张白鸽穿了身米白色的套装,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点局促。她手里拎着个纸袋,里面是新买的衣服鞋子,指尖攥得有点发白。
“别紧张。” 肖克递了瓶水给她,“人出来就好。”
张白鸽接过水,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三年了,也不知道他变成什么样了。”
颜落落在旁边没说话,安静地陪着。
她能看出来,张白鸽对这个李长江,感情很不一样。不只是上下级,更像是亲人。
九点整,铁门 “吱呀” 一声开了。
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个子很高,很瘦,剃着平头,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穿了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步子很稳,眼神却有点茫然,像和这个世界脱节了。
是李长江。三年牢狱,磨掉了他身上的江湖气,多了点沉郁。
张白鸽往前迎了两步,停下了。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说出一句:“出来了。”
李长江看着她,愣了几秒,嘴角扯出一点笑,有点涩:“嗯,出来了。”
“这是给你买的衣服,先换上吧。” 张白鸽把纸袋递过去,声音有点哑。
“谢谢张总。” 李长江接过,很客气,带着点生疏。他去旁边的公共卫生间换了衣服。再出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黑色夹克,深色裤子,像个普通人,只是眼神里的茫然还没散。
“这位是肖克,你认识的。” 张白鸽介绍,“这位是颜落落,晚风传媒的总经理。”
“肖总,颜总。” 李长江点头打招呼,语气很客气,甚至有点拘谨。
肖克伸手跟他握了握:“李哥,辛苦了。”
“应该的。” 李长江笑了笑,笑得很淡。
车上,气氛有点沉默。张白鸽坐在副驾,李长江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里满是陌生。
三年,云市变了太多。多了很多高楼,多了很多车,连路都宽了不少。他像个外来者,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先去吃饭。” 张白鸽打破沉默,“订了你以前爱吃的那家馆子,给你接风洗尘。”
“好。”
饭桌上,张白鸽不停地给他夹菜,讲这几年公司的变化,讲翎声现在做文化产业,讲蓝岸酒吧,讲剧场和院线。李长江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插不上话。
他离开的时候,翎声还在做灰产,游走在边缘。现在倒好,全转成正规生意了,文化、娱乐、实业,样样都有。他既替张白鸽高兴,又有点失落。好像自己被时代落下了。
吃完饭,张白鸽问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长江放下筷子,想了想:“我想先休息几天,到处看看。三年没回来了,有点懵。”
“应该的。” 张白鸽点点头,“住处我给你安排好了,云市新区有套房子,我一直给你留着。工资照发,你先歇着,什么时候想上班了再说。”
李长江抬眼看她,眼神复杂:“张总,不用这样。我进去是我自愿的,你不欠我什么。”
“说什么傻话。” 张白鸽语气软了点,“要不是你替我扛着,我哪能有今天。别说工资,就是分你股份,也是应该的。”
李长江没说话,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句:“谢谢张总。”
颜落落坐在旁边,默默吃饭,心里有点感慨。三年牢狱,换一个人的前程。这份情义,确实太重了。也难怪张白鸽这么看重他。
接下来几天,李长江没去公司,天天在外面转。有时候去老地方走走,有时候就坐在路边看人来人往。张白鸽很忙,没空天天陪着,就让肖克多照看照看。
肖克找李长江喝过两次酒,都是在小馆子,点几个小菜,喝点白酒。李长江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聊起以前的事,话能多点;聊现在的生意,就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跟不上了。现在的生意,讲政策、讲合规、讲品牌,跟以前那套打打杀杀、靠关系走江湖的路子,完全不一样了。他进去三年,像隔了一个时代。
“肖总,你说我这样的,出去能干点啥?” 喝到第三杯,李长江自嘲地笑了笑,“除了打架喝酒,啥都不会。出去找工作,人家都嫌我有案底。”
肖克给他满上酒:“李哥,别这么说。你有经验,人又稳,肯定有适合的事。”
“什么经验,都是过时的经验。” 李长江摇摇头,“现在张总做的都是正经生意,我去了也是添乱。总不能让她养我一辈子。”
肖克沉默了一下,说:“张总不是那个意思。她是真心希望你好。”
“我知道。” 李长江喝了口酒,“就是觉得,有点配不上现在的翎声了。”
肖克能理解他的感受。
物是人非,最磨人。
“其实有个事,我觉得挺适合你。” 肖克想了想,开口道,“蓝岸酒吧和剧场那边,缺个管安保和场地的负责人。下面人杂,经常有闹事的,需要个镇得住场的。你去管这块最合适,不用懂太多经营,把秩序看好就行。”
李长江眼睛动了动:“能行吗?”
“怎么不行。” 肖克笑了笑,“这块本来就需要你这样有资历的人压着。张总那边我去说,她肯定同意。你要是觉得行,就先试试,不合适再说。”
李长江沉默了几秒,点点头:“行,那就试试。麻烦肖总了。”
“客气什么。” 肖克举杯,“以后都是自己人。”
跟张白鸽一说,她立刻就同意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 张白鸽松了口气,“我正愁不知道给他安排什么岗位呢。直接给高管吧,他不懂业务,也不服众。管安保正好,专业对口,也不委屈他。”
“嗯。” 肖克点头,“先让他干着,慢慢适应。等他熟悉了,再往上提。”
李长江上任那天,蓝岸酒吧云市分店的全体员工都到场了。
张白鸽亲自介绍:“这位是李长江李总,以后负责全场的安保、场地和后勤。大家多配合。”
底下人看着李长江阴沉的气场,都有点怵,纷纷点头。李长江话不多,只说了句 “大家好,以后好好干”,就没了。
虽然话少,但气场够足。以前酒吧偶尔有醉酒闹事的,现在有李长江在,往那儿一站,没人敢造次。
没过多久,蓝岸的秩序真就好了很多。张白鸽也松了口气。李长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她心里的包袱也轻了点。
解决了李长江的事,肖克把精力放回了项目上。少儿交流季的筹备进入了快车道。官方背书下来后,报名异常火爆。家长们一听是文化和旅游两局指导的华加文化交流活动,还能跟加坡小朋友一起研学,都抢着给孩子报名。
招商也很顺利。本地的乳业、地产、教育机构,都愿意冠名合作。毕竟是官方活动,说出去有面子,还能精准触达亲子家庭。
成人模特大赛也升级完毕,改名叫 “云翎杯华中职业模特大赛”,成了云市旅游节的重头戏。报名人数比去年多了三成,专业度也高了不少,很多国内知名的模特经纪公司都送人过来参赛。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这天,颜落落拿着招商报表,兴冲冲地跑进肖克办公室。
“肖总,好消息!交流季的招商超额完成了!比去年少儿赛的收入还高了两成!”
肖克抬头,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也笑了:“是吗?我看看。”
颜落落把报表放在桌上,指着数字说:“你看,冠名商三家,赞助商五家,还有研学报名费,加起来快两百万了。除去成本,能赚小几十万。”
肖克翻了翻,很满意:“不错。比预想的还好。”
他抬起头,看着颜落落亮晶晶的眼睛,心里一动,伸手把她拉到怀里:“都是你的功劳。想要什么奖励?”
颜落落脸一红,靠在他胸口,小声说:“什么奖励都行?”
“都行。”
“那…… 等忙完这阵,我们去望桥古镇玩两天好不好?” 颜落落抬头看他,“天天听他们说古镇春天桃花开得好看,我还没去过呢。”
肖克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笑着捏了捏她的脸:“好。等模特大赛办完,交流季启动前,我们去玩两天。”
“说话算话!”
“算话。”
正腻歪着,办公室门被推开了。
汤大川拎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看见里面的场景,愣了一下,有点尴尬:“肖总,颜总…… 那个,我送工厂的报表,你们先忙……”
说完转身就要走。
“进来吧。” 肖克哭笑不得,松开颜落落,“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好避的。”
颜落落脸通红,赶紧站直身子,理了理头发。
汤大川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眼神瞟来瞟去,憋着笑。
“工厂春季大货的质检报告,都达标了。云翎的新款女凉鞋下周就能出货。”
“嗯,辛苦你了。” 肖克点点头,“工厂那边最近订单多,你多盯着点质量。”
“放心吧肖总,错不了。” 汤大川笑着说,又看了眼颜落落,“颜总现在越来越能干了,传媒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颜落落脸更红了:“汤哥说笑了,都是大家一起干的。”
汤大川走后,颜落落拍了肖克一下:“都怪你,被汤哥看见了,多不好意思。”
肖克笑:“怕什么,早晚的事。等忙完这段,我们就把事定了。”
颜落落心里一跳:“定什么?”
“你说定什么。” 肖克看着她,眼神很认真,“见家长,订婚。总不能让你一直无名无分的。”
颜落落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她从来没敢想过订婚、结婚。
她以为能陪着他就够了。
“怎么哭了?” 肖克慌了,赶紧给她擦眼泪,“不愿意啊?”
“不是……” 颜落落摇摇头,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愿意…… 我太愿意了……”
肖克看着她哭哭笑笑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把她抱进怀里,轻声说:“傻姑娘。”他不是没想过结婚。以前是心里装着丁丽丽,不敢想。
现在日子慢慢往前走,落落陪了他两年,真心实意,不离不弃。他不能一直耽误人家。该给她个名分了。
而且,丁丽丽也肯定希望他安定下来,有个人好好照顾他。
“等忙完这阵子,先回落霞镇,跟妈说一声。” 肖克说,“再去你家,见见叔叔阿姨。”
“嗯。” 颜落落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
幸福来得太突然,像做梦一样。
四月中旬,模特大赛总决赛顺利举办。
现场座无虚席,相关局领导也来了,规格比去年高了不少。
选出来的冠军专业素质很强,签了翎声的全约,打算往国际市场推。
大赛结束后,庆功宴办得热热闹闹。
张白鸽喝了不少,拉着李长江说话。李长江话不多,却一直默默替她挡酒。
颜落落看着他们,悄悄跟肖克说:“你说,张总和李哥,会不会有戏啊?”
肖克笑了笑:“不好说。他们俩认识很多年了,情义比爱情重。顺其自然吧。”
“也是。” 颜落落点点头,“不过我觉得李哥人挺好的,话少人靠谱。”
“嗯,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忙完模特大赛,终于能喘口气了。
肖克兑现承诺,带着颜落落去望桥古镇玩两天。
正是桃花开得最好的时候,古镇沿河两岸全是桃树,粉粉白白的,像落了一地雪。两人牵着手,在青石板路上慢慢走。看看古建筑,逛逛小店,尝尝本地小吃。没有工作电话,没有琐事打扰,只有两个人的悠闲时光。
傍晚,他们坐在河边的茶馆里,喝茶看日落。夕阳落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碎金。颜落落靠在肖克肩上,觉得特别幸福。
“肖总,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轻声说。
“会的。” 肖克握紧她的手,“等以后老了,我们也找个古镇,天天喝茶看日落。”
“好啊。” 颜落落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她忽然想起丁丽丽。要是丁姐还在,应该也会同意吧。她会替丁姐,好好陪着肖克,好好照顾他。他们三个人的份,一起好好活下去。玩了两天,回到公司,又投入了忙碌的工作中。
交流季七月启动,还有两个多月准备时间,千头万绪。对接加坡代表团、安排研学课程、布置场地、培训志愿者、宣传推广…… 事无巨细,都要颜落落操心。
肖克心疼她,给她配了两个助理,又让翎声那边调了两个人过来帮忙。
“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他敲了敲她的桌子,“该放权放权,该休息休息。累垮了,我找谁干活去。”
颜落落笑着点头:“知道啦,肖老板。”日子一天天过,平静又充实。五月底的时候,出了点小插曲。之前舞蹈节丑闻的事,又有人翻出来炒冷饭,还添油加醋说翎声公司内部混乱,潜规则成风。
虽然很快就压下去了,但颜落落还是有点担心。
“会不会是竞争对手搞的?” 她跟肖克说,“看着像是故意的,趁交流季筹备期给我们添堵。”
肖克皱着眉,翻了翻网上的帖子。
发帖的是个新号,内容半真半假,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张旧照片,没什么新料。
“跳梁小丑罢了。” 肖克语气很淡,“不用管。我们现在有官方背书,身正不怕影子斜。越理他,他越蹦跶。”
“可是……” 颜落落有点担心,“万一影响交流季报名怎么办?”
“影响不了。” 肖克很笃定,“家长认的是官方牌子,不是网上的闲言碎语。真要闹大了,官方会出面澄清的。我们不用搭理。”
颜落落想想也是。
现在项目是文旅局指导的,官方背书摆在那儿,几句谣言掀不起大浪。
“那就不管了?”
“不管。” 肖克说,“把精力放在正事上。等交流季办成功了,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果然,没过几天,帖子就沉了。
没人当回事。毕竟翎声和晚风回头刚开完官方合作发布会,正儿八经的文化交流项目,谁会信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谣言。一场小风波,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颜落落不得不佩服肖克的定力。换做别人,可能早就急着删帖、发声明了。他倒好,稳坐钓鱼台,连管都懒得管。
“你怎么这么沉得住气啊?” 她问。
肖克笑了笑:“经历多了就知道,大部分麻烦,你不理它,它自己就没了。越当回事,它越蹬鼻子上脸。”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现在走的是正道。只要自身正,就不怕影子斜。”
颜落落看着他,眼里满是崇拜。他真的越来越沉稳了。像一棵大树,扎根很深,风吹雨打都不动。能靠在这棵树上,真好。
六月初,加坡的先遣团队来了。周启元带队,一共五个人,提前过来对接交流季的细节。肖克和颜落落全程陪同,看场地、定流程、对接研学内容。周启元看完场地和方案,特别满意。
“比我预想的还好。” 他笑着说,“非遗研学、古镇体验,很有华国特色。加坡的小朋友肯定喜欢。”
“周处满意就好。” 肖克说,“还有什么需要调整的,随时提。”
“不用,这样就很好。” 周启元点点头,“我看啊,今年办好了,明年可以扩大规模,做成两国联动的品牌项目。”
“我们也有这个想法。”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少儿交流季的名单确认了,物料开始制作,志愿者培训完毕,场地布置进场。所有的阴霾都散了,阳光正好。颜落落有时候会想,这大概就是否极泰来吧。
开年那么多磨难,现在终于都熬过来了。她偷偷算了算,从政策下落到现在,刚好六个月。180天,天翻地覆。从差点全军覆没,到转型升级,走出一条更宽的路。就像肖克说的,顺境乘风,逆境转弯。。
她抬头看向办公室里的肖克,他正低头看文件,侧脸线条利落,神情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