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宇把那杯咖啡喝完,把空杯放在柜台上,拿起了那张工作证。
塑料封套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照片上的男人还是那副表情,目光平视前方,既不笑也不严肃。他把工作证翻过来,背面那行钢印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如果你读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准备好继续往前走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了外套内侧口袋,和那把银色钥匙放在一起。
第3000号端着另一杯咖啡走过来,站在柜台对面。“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赵明远是档案管理员。他在档案馆工作过。那他的档案应该还留在那里。”
“但是他名字没出现在系统里。工作人员说没有查到这个人。”
“所以他的档案不在系统里。可能被单独存放了。”
第3000号想了想。“那你打算怎么找?”
“档案馆有一个老档案室,以前存放那些没有电子化的资料。那里可能还有关于他的记录。”
钟宇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街道。路灯亮着,街上已经没有行人。风把一片落叶从街对面吹过来,打着旋儿落在台阶上。他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然后转身走回柜台。
“明天一早,我再去一趟档案馆。”
“我跟你去。”
“不用。你看着店。”
“每次你都一个人去。”
“这次也是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钟宇在档案馆开门之前就到了。他站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看到一个工作人员来开门,他跟着走了进去,直接走向前一天那排铁皮柜子。他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最里面一列,这列柜子和其他的有些不同,颜色更深一些,像是更早的批次。柜门上的标签写着“人事·退休·未归档”。
他蹲下来,一个一个地看标签上的年份和编号,看到最下面一层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个抽屉上贴着一条白色胶带,胶带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三个字:“赵明远。”
他伸手握住抽屉的把手,拉了一下,锁着的。他拿出那把银色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圈,锁簧退开了。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比普通的档案袋更厚一些。封口处贴着一张红色标签,标签上印着:“内部资料,非授权不得查阅。”
他把档案袋拿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解开缠绕在封口处的细绳,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是一份履历表。姓名:赵明远。性别:男。出生日期:1963年。籍贯:本市。学历:大学本科。专业:档案管理。工作单位:市档案馆。职务:档案管理员。入职时间:1985年。离职时间:未填写。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自述,字迹工整,笔画端正,像是认真誊写过。开头写着:“我于1985年进入市档案馆工作,负责旧档案的整理和数字化工作。在工作过程中,我发现了一批从未记录在系统里的资料。这些资料涉及一些早期实验记录。”
钟宇继续往下看。后面的几页详细记录了赵明远发现那些资料的过程,包括他整理了一批旧文件后发现它们被单独存放,以及后来他尝试查阅系统时发现这些资料没有被录入任何公开目录。
看到第五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这一页的末尾写着:“我怀疑这些资料与一个更大的项目有关。项目的名称我还没有找到,但我发现了几个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容器’、‘记忆’、‘时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翻到第六页。这一页没有正文,只有一张手绘的示意图,画的是一个垂直结构的剖面图,和他在荒地地下那扇窗外看到的那些金属平台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那张示意图平放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然后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只有一段话,写在纸的最下方,字迹比前面的内容明显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如果你找到了这份档案,说明你已经在沿着同一条线索走了。我不知道你现在站在哪一步,但我希望你走得比我远。我曾经走到那个窗口前,往下看了一眼。但始终没有找到通往底层的路。”
他把档案袋重新封好,放在桌子上,然后坐下来,把那张示意图单独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他盯着纸上的线条和标记,一条一条沿着走向看过去,像是在心里描画这个系统的全貌。
第3000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阅览室门口,他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他走进来,压低声音说:“哥,店里收到一个快递,寄件人名字写的是赵明远。地址是空地。”
钟宇抬起头。“寄了什么?”
“一个盒子,不大,用胶带封了好几层,还没拆开。”第3000号说,“但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的是给你的,用圆珠笔写的:‘打开之前,先看完那份档案。'”
他把那张示意图折好,放回档案袋里,系好封口的细绳,把档案袋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朝门口走去。经过第3000号身边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回去再说。”
两个人在档案馆门口没有多停留,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面包车。钟宇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把档案袋放在副驾座椅上,第3000号坐了进来。面包车驶出停车场,汇入街道上的车流,汇合、分开、变道、转向,最终在一盏亮着便利店招牌的门口停下来,熄火。
他推门走进店里,把档案袋放在柜台上,解开细绳,抽出那份赵明远的档案,重新翻看那些记录。他看到那张垂直结构的示意图时停了一下,把它抽出来平铺在柜台面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档案袋合上收进了柜台抽屉。
第3000号端着一杯新煮的咖啡放在他手边。“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开那个快递盒?”他看了一眼墙角的纸箱,问钟宇。
“等我看完这份档案最后一页。”
他重新翻开档案袋,取出最后那几页纸。其中一页夹层里掉出一张小纸片,大概只有巴掌大,像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纸片上只有一句话,字迹和赵明远的自述不同,更潦草,用笔更粗。
“如果你看到这句话,说明你已经站在我站过的位置了。”钟宇翻过纸片,背面没有字。他又把纸片对着光看了看,纸片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什么硬物在上面垫着写过字。他拿起一支铅笔,侧着笔尖在纸上轻涂了几下,压痕渐渐浮现出一行凸起的字迹。“第三个记录者。”
钟宇把纸片放回档案袋里,第3000号端着咖啡安静地站在旁边,谁也没有说话。档案翻完了,线索没有断,口袋里的钥匙还在,柜台上那个还没打开的快递盒静静立着,等待一个合适的时刻被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