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整理材料
方志文开口后的第七天，陆沉把自己关进了档案管理科最里面的那间小库房。库房不大，七八个平方，四面墙都是铁皮档案柜，柜子里塞满了近二十年的旧卷宗。陆沉把方志文案、秦怀远案、梁劲松案、洪庆生案的全部证据复印件搬了进来，在桌上摞了半人高。
陆沉从最底层开始，一份一份地整理。不是按时间顺序，是按证据链的逻辑顺序。从林水县教育局的一桩举报开始，到陈金水的行贿记录，到郑维国的笔记本，到梁劲松的供述，到秦怀远的账本，到方志文的手机数据，到周明远的境外账户，到周远达的别墅房产证。每一条线索，每一笔钱，每一个名字，都像珠子一样被陆沉穿在一条线上。
林知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林知夏把一杯放在陆沉桌上，另一杯自己端着，靠在门框上。
“陆哥，你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二个小时了。出去吃点东西。”
陆沉没有抬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上次晕倒的事忘了？”
陆沉抬起头，看了林知夏一眼。陆沉的眼镜片上沾满了灰，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陆沉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又放下，继续整理。
林知夏叹了口气，没有再劝。林知夏知道陆沉的脾气，不把事做完，陆沉是不会停的。
陆沉的手在纸页上飞快地移动。陆沉不需要看内容，那些内容都在陆沉脑子里。陆沉只是在排序，把散落在不同卷宗里的证据按照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重新排列。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外面的天从亮变黑，又从黑变亮。陆沉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
秦墨在第二天早上推门进来。秦墨看到陆沉还坐在那个位置，桌上咖啡杯已经空了，旁边多了几个面包的包装袋。陆沉的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
“陆沉，你一夜没睡？”
“睡了。趴了一会儿。”
秦墨走到桌前，看着那份刚刚整理出来的证据目录。目录是陆沉手写的，字很小，很密，但极其工整。第一页是“林水县案”，第二页是“海天会所案”，第三页是“梁劲松案”，第四页是“秦怀远案”，第五页是“方志文案”，第六页是“周明远案”，第七页是“周远达案”。每个案子下面又分若干小节——涉案人员、涉案金额、证据编号、关联案件。条理清晰，逻辑严密。
“陆沉，你花了多长时间做这个？”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二十个小时。”
秦墨沉默了。二十个小时，陆沉没有合眼，没有休息，只是坐在那间小库房里，把三十年的卷宗、上百份证据、几十个人的供述，重新梳理了一遍。不是陆沉不累，是陆沉不敢停。方志文开口了，周明远浮出了水面，周远达的境外资产已经被锁定。时间不等人，证据不等人。
秦墨把证据目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陆沉，这份目录，你打算给谁？”
“给于书记。于书记去北京，需要一份清晰的证据脉络图。专案组虽然掌握了全部证据，但那些证据太散，太乱，外人看不懂。我把它们串起来，做成一条链。链不断，案不翻。”
“于书记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但我先把材料准备好。他什么时候需要，我什么时候给他。”
秦墨帮陆沉把证据分类装订。陆沉负责排序和编号，秦墨负责装订和标注。两个人配合默契，不说话，只做事。林知夏也进来了，负责扫描和复印。孙小北负责跑腿，把装订好的材料送到不同的地方。赵铁军的电话通着，负责在外围协调。
到第三天下午，全部材料整理完毕。陆沉把证据按重要程度分成三份。第一份是核心证据，包括秦怀远的账本原件照片、方志文的手机数据、周明远的境外账户信息、周远达的北京别墅房产证复印件。这份证据陆沉自己保管，锁在档案管理科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密码只有陆沉知道。
第二份是辅助证据，包括林水县公安局的笔录、洪庆生的银行流水、陈雪的房产信息、方志文的关系网名单。这份证据交给秦墨保管，锁在秦墨办公室的抽屉里。
第三份是外围证据，包括举报信、信访材料、新闻报道、公开资料。这份证据交给林知夏保管，存在加密的云盘里。
秦墨看着桌上那三份装订好的材料，每一份都有封面，封面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深潜行动——证据总卷”和编号。
“陆沉，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核心证据交给于书记？”
“等他从北京回来。他在北京见过老领导之后，需要什么证据，我给他什么证据。”
“如果他回不来呢？”
陆沉沉默了片刻。“不会。于书记会回来的。”
秦墨没有再问。秦墨知道陆沉在赌，赌于德水能拿到中央纪委的批准，赌周远达的案子能立案，赌深潜者的努力不会白费。
林知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陆哥，赵正阳的公开资料我整理完了。不多，只有十几页。他退休后基本不接受采访，也不参加公开活动。他的儿子在国外，女儿也在国外。他在国内的房产登记在他侄子的名下。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陆沉接过那份资料，翻了几页。赵正阳的照片很少，只有几张在会议上的合影。赵正阳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目光锐利。陆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把资料放进了第一份核心证据里。
“赵正阳的事，等中央纪委批准了再查。现在先不动。”
秦墨看着陆沉。“陆沉，你觉得中央纪委真的会批准吗？”
“会。因为证据是真的。真的东西，压不住的。”
陆沉站起来，走到窗前。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像一片金色的碎金。陆沉看着那片碎金，想着于德水在北京的处境。于德水一个人，拎着一个公文包，走在长安街上。于德水的公文包里，装着深潜者用命换来的证据。于德水要把那些证据递到能决定周远达命运的人手里。
陆沉拿起手机，给于德水发了一条消息。“于书记，证据整理完毕。核心证据已锁在保险柜。随时可以调取。”
于德水的回复很简短。“好。等我消息。”
陆沉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秦墨、林知夏、孙小北都在看着陆沉。赵铁军的电话还通着，扬声器开着。
“大家辛苦了。”陆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证据整理完了，但案子还没完。周远达还在北京，周明远还在省城，赵正阳还在幕后。我们要做的，是等。等于书记的消息，等中央纪委的批准。批准下来了，我们就收网。批准不下来，我们就继续查，继续找证据，继续挖。”
秦墨点了点头。“陆沉，你说得对。案子没完，我们不停。”
林知夏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陆哥，我这边的证据云盘已经加密了。没有密码谁也打不开。”
孙小北举手。“陆哥，信访室那边的举报线索，我已经全部整理好了。有一些可能跟周远达有关，我已经单独列了一个文件夹。”
赵铁军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陆哥，我这边也准备了几个人。如果需要去北京，我随时可以动。”
陆沉看着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秦墨、林知夏、孙小北、赵铁军。五个人，五个方向，五条线，都朝着同一个目标。
“谢谢大家。”陆沉说。
秦墨摆了摆手。“别谢。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陆沉走到桌前，把最后一份材料放进保险柜，锁好，拔下钥匙。钥匙很小，银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陆沉把钥匙装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
深潜者的任务，从林水县的一桩举报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半年的时间，陆沉从档案管理科的边缘人变成了特别行动处的核心。秦墨从质疑陆沉变成了信任陆沉。赵铁军从能跑能跳变成了拄着登山杖。林知夏从技术支援变成了技术核心。孙小北从冒失鬼变成了可靠的后盾。五个人都变了，但目标没有变。
陆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凉丝丝的。省城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像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深潜者的灯还亮着，氧气还够，方向还明确。等风来，等雨停，等真相浮出水面。
【第一百七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