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作为在历史上留下浓重一笔的大明海贼王,义光对于汪直的信息也是略微知道一些的。
山名义光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原本历史上汪直的结局。
再过十几年,到了嘉靖三十四年,至三十六年间(公元1555-1557年),大明朝廷由于东南倭患愈演愈烈,嘉靖皇帝大怒,派出了提督军务胡宗宪任职浙直总督。
胡宗宪手段老辣,而且还是严嵩的心腹,能够获得朝廷信任,得以不受掣肘的发挥才干。
而且其手下还聚集了如戚继光、俞大猷、徐渭等绝世奇才何将才,可谓是人才济济。
胡宗宪深知汪直的背后世家集团的厉害,硬拼代价太大,于是便制定了“剿抚兼施、分化瓦解”的连环计策。
胡宗宪先是派使者宗礼、戚零等人深入平户,诱招汪直,许诺只要汪直协助朝廷平定徐海等剧贼,朝廷便会赦免其罪,甚至册封他为官。
汪直一方面不想和大明朝廷彻底闹翻,被打成反贼,另一方面则贪图“封妻荫子”的朝廷名份,竟然信以为真。
在斩杀徐海后,汪直大摇大摆的带人上了岸,结果一上岸就被朝廷死硬派巡抚王本固当即下狱。
任凭胡宗宪如何保全,嘉靖皇帝与朝中御史却十分痛恨这个大海盗。
最终在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十二月,将这位一代目海贼王汪直,于杭州官巷口斩首示众。
汪直临刑前曾仰天长叹道:“死吾一人,恐苦东南人矣!”
随后,果然事情如他所言,他死后,其麾下势力土崩瓦解,东南沿海陷入了更加疯狂的与倭乱当中。
一个注定要被大明朝廷骗上岸砍头的死人,义光自然没有兴趣和他进行死磕。
面对红娘子抛出的合作意向,义光顿时微微点头,朗声道,“汪公的条件,听起来确实颇有诚意,本守初定肥前,也极其乐意与汪公通商。”
“本守也可以承诺,凡汪公麾下持‘五峰印符’之商船,在肥前领内各港口,皆享通行之便利,本守按规抽取二成税赋即可,而肥前之金银、硫磺、大米,汪公亦可自由采购贸易。”
听到义光应承下来,红娘子美眸中顿时闪过一丝喜色。
看来这位倭国大名,也没有她想得那般强硬,义父关心的通商大局,总算是谈成了一大部分。
那借着这个机会,也应该说出自己这方的要求了。
想必这位倭国大名为了双方的长远合作,应当不会强硬拒绝才对。
于是红娘子微微吸了一口气,脆声说出了自己的第二个要求:“山名大人果然爽快!不过除了通商之外,我家义父还有一事要求。”
“上个月,山名家水军在松浦郡沿海激战中,强行扣押了我五峰舰队的两艘大明福船样式的双桅大炮船与五艘大广船,并且还俘虏了我家麾下近两千名大明水手与葡萄牙炮手。”
“其中,还包括我义父的亲信副将陈阿四!”
红娘子抱拳拱手道:“山名大人,那两艘佛朗机炮船与水手,乃是我五峰舰队之重要财产,我义父希望山名大人今日能予以归还!”
“至于俘虏之事,我义父愿意按照普通水手一两白银,头目五两,大头目十两,至于陈阿四,我家愿出1000两赎回,您看如何?”
“如此,我们汪家与山名大人,方能算得上是真正的朋友!”
而此言一出,大广间内的气氛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而听到红娘子的条件,坐在主位上的山名义光,脸色也在顷刻间冰冷了下来。
那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眸和脸庞,也瞬间化为了面无表情的冷漠。
“哈哈哈哈……”
义光再次笑了起来,但这一次的笑声,却带着一丝的嘲弄。
“无偿归还舰船?如果五峰船主打得是这个主意,那尔等还是请回吧!”
义光缓缓站起身来,高达一米八五的魁梧身躯,在大殿内投下巨大的阴影,给红娘子一行人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红娘子,声音低沉而充满霸道的一口回绝道:“那三艘双桅大炮船,是本殿在战场上凭本事打下来的战利品。”
“至于那些水手,是本守俘虏的奴隶,本殿有权任意处置。”
“而且在我山名义光的字典里,吃进肚子里的肉,就从来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你——!”
红娘子万万没想到山名义光竟然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毫无留情!
一向在东南沿海横行无忌、受惯了各路豪强巴结的红娘子,顿时气得娇躯剧烈抖动,一张五官精致的瓜子脸涨得通红。
红娘子顿时也站起身,毫不避让的怒视着义光。
她美眸怒睁,凤眼圆睁,厉声道:“山名大人,你可要想清楚了!”
“我五峰舰队在东海上拥有战船千艘,水师数万!”
“你若敢扣押我家义父的船与人,信不信我五峰舰队倾巢而出,彻底封锁你肥前的所有海岸线,让你一艘商船也进不来!”
“甚至,让你的港口也全变成废墟!”
“放肆!竟敢对御馆大人如此无礼!”
听得懂汉语的几名山名家奉行文官,顿时被红娘子的威胁气得怒喝出声。
更有看见情况不对的旗本侍卫,“锵啷”一声,雪亮的打刀已经瞬间出鞘半寸,刺骨的杀气同时锁定了红娘子一行人。
徐元吉和十几个海盗水手虽然吓得汗流浃背,但还是纷纷抓起身边的桌椅,纷纷护在红娘子身前。
面对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山名义光却是笑了一下。
他摆了摆手,示意那些怒目而视的武士退下。
义光一步一步跨下台阶,走到距离红娘子不足三步的地方。
“封锁海岸线?让本守的港口变成废墟?”
义光嘴角露出一抹冷笑,嘲讽的道:“王小姐,你拿这套去吓唬松浦隆信还行,但吓唬本殿,那还不够!”
义光背过手去,傲然道:“本家领地,拥有精兵数万,国土堪比大明数县,麾下民众数十万。”
“与本家全面开战?你可以问问你义父汪直,他舍得动用多少战船?又承受得起损失多少战船?”
“俘虏和船,本殿是不会还的,看在你们是使者的份上,我可以饶恕你们的冒犯。”
“但本殿也要让你带一句话给五峰船主,若是你们真有诚意,便不该提出这般痴心妄想!
“本殿最后说一句,要战便战!”
这一番话,如同一根根重棒,狠狠地砸在了红娘子的心口。
红娘子娇躯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因为她惊恐的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日本大名,政治眼光与对海上大势的洞察,也同样的犀利。
他一眼就看穿了汪直的死穴。
汪直是走私海商,并不是纯粹依靠劫掠的海盗。
说他是海盗,其实是不太对的,汪直其实更像是一个有着私人武装的走私海商。
对于他来说,求财才是第一要务,根本不可能为了几艘船和一千多俘虏,与一个拥有庞大的陆地的军阀领主拼死决战。
“你……你……”红娘子银牙紧咬,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整个大广间内的气氛,瞬间因为这个原则性的冲突,彻底降低到了冰点。
原本和谐融洽的通商谈判,在此刻戛然而止,无法再进行下去。
然而,山名义光却显得无所谓。
对于现在的义光来说,他已经统一肥前,拿到了朝廷册封的“肥前守”大义名分,领内有银矿、金矿,肥皂等暴利产品,同时还有农业,和兵农分离的常备军。
虽然在海面上,山名家的水军还不如汪直庞大,但汪直也绝不敢轻易与山名家死磕。
目前在这场心理与实力的较量中,他山名义光,才是牢牢占据上风的那一个。
他有的是耐心和底气,完全不必着急。
义光转过身去,不再看红娘子一眼,淡淡的吩咐道:“宗信大师!”
外交僧宗信禅师听到义光的吩咐,立刻赶忙合十行礼道:“贫僧在。”
“使团远道而来,也辛苦了,你带这位王小姐与徐先生,去城下町的客馆歇息吧,好酒好菜侍候着,不准怠慢。”
义光摆了摆手道:“至于通商的条约,什么时候王小姐想通了,不再提船和人的事了,咱们再慢慢签不迟。”
说罢,山名义光大步流星地走向后殿,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
“阁下,请吧。”
宗信禅师微微躬身,客气却冷淡的伸手引路。
红娘子双拳紧握,看着义光离去的方向,美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但在人家的大本营里,在数十名虎视眈眈的武士的注视下,她也只能强忍住泼天的怒火,一跺脚,带着徐元吉等人拂袖而去。
一场谈判,可谓是不欢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