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言栖开口说着，“不会耽误太太太多时间的，就两句。说完就走。”
“第一句赵婉宁的尸骨我已经验完了。身上七十多处新旧伤，肋骨断过三次，银签验出毒药。验尸单上县衙的马典史已经签字画押了。太太要是不信，可以去找马典史问。”
何太太的脸色变了，但嘴角还挂着那副端庄的笑，笑得很吃力。
“第二句，崔记胭脂铺的账本在我手里。上面记着三件事：一盒茉莉香膏，一条兰花绣的帕子，三十两何大少爷送去的银子。”姝言栖顿了顿，看着她，“太太，崔玉珍这个人，我替你找到了。还有至于二少爷和崔寡妇是什么关系这个就得问太太了。”
何太太脸黑了。
“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姝言栖转过身，背对着何太太，继续说着，“案子是大理寺的，验状我已经写了。明天我会去县衙调何家的药材账本。太太要是还有什么东西想提前烧掉的，今晚还来得及。”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纪文书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大理寺的令牌，手心全是汗。走了半条街他才低声问了一句：“姑娘，你刚才话是不是还有话没说完？”
“没说的话多了。”姝言栖继续走着，“比如何家后院柴房第三根梁上藏着赵婉宁的夹袄。比如何太太年轻的时候也姓崔，也是妾室扶正的。”
纪文书傻眼了，“啊？？？
(?Д?≡?д?)!?
姑娘怎么知道的？”
“何太太身边有个嬷嬷。就在上次我们去何家，我在你掏勘验令的时候，多看了那个嬷嬷一眼。
她跟我爹当年在大理寺翻旧案卷时看过的一桩何家妾室暴毙案有关。”
何太太自己就是从妾室爬上来的。她当年也害过人，现在也怕被人害，所以她比谁都着急。急把崔玉珍送走，着急烧掉赵婉宁的旧衣裳，着急封住所有人的嘴。
“那，那件夹袄呢？真在柴房梁上？”
“不知道。”姝言栖摇了摇头，“信不是秋菱写的，是有人借秋菱的名字给我递话。
何家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当年何太太害过的那个妾室，说不定还有个丫鬟留在何家，隐忍了十几年，就等着这一天。”
纪文书听得后背发凉，但姝言栖已经换了个话题，“走吧，回去让刘婶煮锅热汤。今天验了一天的尸，赵婉宁的骨头说了太多话。我听累了。”
回到义庄天快黑了。刘婶在灶房忙碌着，秋菱则坐在灶房门口练字，纸上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地但比昨天又工整了些。
见姝言栖他们回来，马上迎了上去。
“姑……姑娘……我……”秋菱站在哪里。看了看姝言栖，又看了看纪文书。
姝言栖瞬间会意，看了一眼栓子，喊着栓子走跟我去灶房帮忙。
栓子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啊？我去灶房？上次去灶房刘婶都差点没给我轰出来。”
姝言栖白了他一眼，“让你来就来。”
栓子看了一眼纪文书，“好兄弟帮帮我。”
好兄弟别过头去，好像在说，“别看我，姑娘说的话我也不敢不听。”
栓子只得老老实实进了灶房。
就这样院中，只剩纪文书和秋菱俩个。
气氛异常的尴尬。
“那个……我也去帮忙”，结果前脚刚踏进去，后脚就被姝言栖，轰了出来。
“那个……我去把今天的……”结果还没等纪文书把话还没说完。
秋菱先开口了，“那个今天……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纪文书站在了原地，沉默了一会，摇了摇头开口说着，“你不需要道歉，你没有错，错的也不是你，也不是我。
是他们。你分不清是对的，就连有的时候我也分不清。”
说着他抬起了自己的双手。看了看，继续说着，“刚开始时，我看着她们，我也怕，我怕自己的手跟他们没区别。我怕自己那一天一不留神也变成那样，变成自己最看不上的人……”
秋菱小声说了一句，“你会吗？……”
纪文书看着她，摇了摇头。“不。我不会让自己变成那样。
我跟着陆大人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他跟我说，手拿来做什么的，
那得自己说了才算。有人拿手打人，有人拿手写字。有人拿手去争取自己想要的，有人拿手为自己而活。
他问我，我的手是拿来做什么的？我想了很久没有答案，直到姑娘，那天跟我说，我娘养了一个替死人喊冤的儿子。
那一刻，我知道了，我这双手是拿来说话的，替她们说话，也替我自己说话。”
秋菱没说话抬头。就这样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神很清澈，比那个人的清澈。
纪文书还想说什么，突然刘婶喊了一句开饭了。又咽了回去。
刘婶端着一锅热腾腾的汤出来。招呼着姝言栖他们净手吃饭。
姝言栖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两副碗筷。栓子跟在她后头，手里也端着两副，脸上一脸的灰。
刘婶看了他一眼，难得没骂人，只说了一句“灶房没给你轰塌了算你本事。”
栓子嘿嘿一笑，刘婶这到是没有说错，要不是刘婶和姝言栖在他真的能给灶房轰了。
栓子一出灶房就往纪文书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好兄弟，下回姑娘再叫我去灶房，你替我去。”
“姑娘叫你去的，又不是我叫你去的。”纪文书接过碗筷往桌上摆。
“你是我兄弟——”
“兄弟是拿来卖的吗？”
栓子咳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不一会，木桌上就摆好了碗筷。刘婶盛了六碗汤，每碗上头都浮着一层鸡油。
秋菱坐在小板凳上，端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她的左边是姝言栖，右边是刘婶。纪文书则坐在了她的对面，旁边挨着栓子。
姝言栖端起自己那碗汤，吹了两口，喝了下去，然后放下碗，对着刘婶说着，“刘婶，你这鸡汤要是拿出去卖，县衙门口的馄饨摊子都得关门。”
“少哄我。”刘婶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没压住。
她给姝言栖又添了一勺汤，连捞了满满一勺，“姑娘，你多喝点。你看看都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