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苏哲起了个大早,把昨夜写好的告示又誊抄了一遍。
【鹿鸣书院助学工坊招募启事
工坊初立,事务日繁。兹招募书院同窗数名,入坊工读。
凡应募者,须品行端正、勤勉好学。不拘年级,不拘贫富,唯德才是举。
每日散馆后入坊,劳作两个时辰。坊中供晚膳一餐,每月另支工钱一两,年底视盈余另有分红。工坊日后内设小书斋,可供夜间温书,省些灯油钱。
有意者请于寻苏哲面谈。】
末了,苏哲又在告示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圣人云,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字还是半成品的台阁体,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匠气十足,但胜在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至于一两银子,他也琢磨过这个数目。
书院里的贫寒学子,每月食宿二钱银子,束脩一年也要三四两。
一两银子足够他们吃饱穿暖,若是简朴些的,还能省下些补贴家用。
苏哲吹干了墨迹,将告示卷好,到了书院,便将告示贴在讲堂山前面上。
贴完告示,他便进了学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温书。
不多时,外头便响起一片议论声。
“苏哲还真要招人去工坊做工?”
“每日两个时辰,管一餐饭,每月一两银子,年底还有分红?”
“这倒是个好差事,比去街上帮人抄书强多了。抄一本书才几个钱,这一个月便是一两银子,还管饭!日后还有小书斋,供夜间温书。苏兄这手笔,也太大了。”
几名寒门学子围在告示前,脸上满是心动。
但也有人有些迟疑。
“这算不算操持贱业?我们毕竟是读书人……”
“你可想清楚了,去了就是给人做工,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笑话什么?圣人自己都说富而可求,执鞭亦可。凭本事吃饭,有什么好笑话的?”
学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连连。
苏哲听着外面的议论,但心里并不理会。
他早就料到了此事,他要找的,是甘心愿意俯下身段做事的人,不是这种只会高谈阔论的读书人。
道不同,不相与为谋。
这时候,郑思齐也走了过来,看了眼告示后,脸色立刻微微一沉,旋即便向着身边跟着的一名瘦高个学子使了个眼色。
瘦高个学子见状,哪里能不知道,郑思齐这是动了搅黄苏哲招工的心思,立刻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郑思齐见状,脸上露出笑容,便朗声道:“苏兄果然是个有心人。自己操持了工坊,还不忘拉拔书院的同窗。这每月一两银子,包食宿,年底还有分红,手笔不小啊。”
那个瘦高个学子立刻凑过来,看了看告示,啧啧道:“郑兄说得是。苏兄这份胸襟,着实让人佩服。自己在工坊里日进斗金,还不忘分一杯羹给同窗,当真是我辈楷模。”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只是落到“分一杯羹”四个字时,却是故意加重了语气。
周围几个学子听出味道不对,都闭上了嘴。
此人唤作冯简,是郑思齐的跟班,平日里跟在郑思齐身后阿谀奉承,最是嫌贫爱富,而且颇有些世家子弟的做派,衣裳必要穿绫罗,连用的笔墨都要考究。
郑思齐立刻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摇头笑道:“也不能这么说。苏兄这工坊,挂的是助学工坊的牌子,做的是义举。咱们这些同窗若是去了,那是给助学义举添砖加瓦,怎么能叫分一杯羹呢?”
冯简立刻反驳道:“郑兄,你这话,我便不能认同了!我只是觉得,既是在书院招人,也该招些读书论道、吟诗作赋的清雅差事,制冰搬货这等粗活,实在是有些辱斯文。国朝取士最重品行。品行二字,不只看在书院里的课业,更看平日的一言一行。若是有学子在工坊里做工,传出去让人说是操持贱业,只怕于日后前程有碍。苏兄一身才学,便是入赘这等事也是不在乎的。只是不知其他同窗,是否也如苏兄这般不拘小节。”
郑思齐立刻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冯简兄此言差矣,苏兄虽遭家变,不得已入了赘,可如今展露诗才,又办了助学工坊,身份已非昔日可比。你这般说,倒显得咱们瞧不起人了。”
“郑兄说的对,是我失言了。”冯简嘿笑两声,然后摇头晃脑道:“不过,小弟家中虽不富裕,可也断不会为了每月一两银子,便去给一个赘婿做工,去工坊里搬冰挑担,让人笑话我操持贱业,耽搁了日后前程。”
周围几个原本有些意动的学子,听着这话,脸上都露出了迟疑之色。
虽然他们已是听出来,郑思齐和冯简这是一唱一和,故意给苏哲难堪。
可是,这有辱斯文、操持贱业、给一个赘婿做工的名声,却确实有些难听。
尤其是若耽误了日后前程,那可就更是不妥。
这时候,站在人群里的周明远立刻指着冯简,怒喝道:“冯简,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苏兄开的是助学工坊,那些寒门同窗去他那儿做事,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换银子,怎么就不体面了?你自己嫌贫爱富,便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冯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冷哼一声:“周明远,我何时嫌贫爱富了?我不过是替书院同窗着想。咱们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若是为了这一两银子去给人做工,耽误了学业,日后乡试落榜,谁来担这个责?”
周明远立刻一阵语塞。
苏哲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向着围观的学子们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同窗,苏某在告示上写得清楚,应募者每日只需在工坊劳作两个时辰,绝不耽误白日上课。工坊里日后还会设下小书斋,和苏某一道温书,互相切磋学问。苏某虽不才,但在试帖诗上还有些心得。”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有些意动的寒门学子,眼睛立刻亮了。
苏哲的诗才,大家可都是知道的。
试帖诗便是敲门砖,若能得苏哲指点,倘若有了进益,那可不是一桩小事。
冯简见苏哲苏哲三言两语就把场面扳了回去,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再开口,身后忽然有人喊道:“冯兄,你家老仆又来了,在书院门口等着呢。”
冯简一怔,转头看去,便见书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者,挑着副担子,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正朝这边张望。
那老者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脚下踩着双开了口的破布鞋,一看便是风尘仆仆赶了不少路。
冯简脸上的不耐烦一闪而过,向郑思齐拱了拱手,道:“郑兄,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快步走向书院门口。
一走到门口,冯简便一把扯着老者,拉到书院门口远处,压低声音,不耐烦道:“上回不是同你说了,以后东西托人送来就行,你就不必来书院吗?怎么记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