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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来客

赵小刀成亲后的第三天,东海港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李诵。大唐太子,没有带仪仗,没有带护卫,只带了一个老车夫和一辆半旧的马车。马车在港口停下来的时候,赵小刀正在校场上练新兵,老远看到那辆马车上挂着一面很小的龙旗,愣了一下,转头对身边的兵说:“去叫将军。大唐太子来了——不是来签条约的,是来蹭饭的。”

沈青禾赶到港口的时候,李诵正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龙颔上的光门发呆。他穿着便服,青灰色的布袍,腰间没有佩剑,手里没有圣旨,看起来不像个太子,像个出门游历的书生。他看到沈青禾走过来,拱了拱手,没有叫“国主”,没有叫“将军”,叫的是“沈将军”。

“上次万国来朝,我在校场上看到你们的兵用不锈钢脸盆换翡翠。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大唐和东海签了平等条约,但平等不只是写在纸上。我来东海住几天,看看你们的校场,你们的港口,你们的光门。不是以太子的身份——以客人的身份。”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赵小刀说:“给李公子安排住处。不用特别优待——住老吴头隔壁,那间屋子空了大半年,被褥自己铺。吃饭在校场伙头军食堂,跟新兵一起吃。参观可以,不能碰光门,不能摸海月贝,不能进后厨。后厨是你军师的地盘——他连我都不让进。”李诵听完这一串规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就这些规矩。沈将军,你跟我想的不一样。”沈青禾已经开始往校场方向走了,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让李诵记了一辈子的话:“你以前叫我叛将,后来叫我将军,现在叫我沈将军——三个称呼,隔了十五年。称呼会变,人不会变。我从来都是沈青禾。”

李诵在东海港住了五天。第一天,赵小刀带他参观了校场。新兵正在练退潮泥沼战术——模拟退潮后的泥滩,碎贝壳铺了一地,新兵光着脚在泥里跑,脚底被割破了也不停。李诵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很久,问赵小刀:“他们为什么不穿鞋?”赵小刀把打火机举过头顶,拨了一下滚轮,火苗在日光下显得很弱,但她的声音不小。“因为在真正的泥沼里,鞋会被泥吸住,脱鞋的时间够倭寇杀你两次。这是我自己试出来的——十五年前那场泥沼之战,我把鞋踢掉才活下来。”她把脚抬起来,让他看脚底的疤,“这些疤就是那场仗留下的。新兵问我为什么走路有点跛,我说这是军功章。他们现在光着脚在泥里跑,脚底也会留疤——以后他们走路也会有点跛。但他们会活着。因为跛脚比死好。”李诵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看了看校场泥地上那些碎贝壳,又站起来看了看赵小刀的脚,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小刀愣住的话:“大唐的兵穿鞋练。也许应该让他们试试光脚。”赵小刀把打火机举起来,又拨了一下滚轮,火苗跳出来,她看着火苗,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认可了之后的克制。“李公子,你比其他大唐人强。你不送毒酒。”

第二天,老吴头带他去了龙颔礁石。老吴头拄着船桨走在前面,李诵跟在后面。礁石上的刻痕在晨光里微微反光——林氏后人以此为门,沈氏后人以此为家,两姓共守,还有赵小刀刻的锚,还有老吴头刻的誓词。老吴头指着光门说:“这道光悬了十五年,我守了它十五年。从它刚亮那天守到现在。我今年五十四了,不知道还能守多久——但我死了之后,会有下一个守门人接替。”李诵问:“下一个守门人是谁?”老吴头把船桨往地上一顿。“赵统领。她兼领龙颔守门人,我死了她接。她死了,她带出来的兵接。大唐的皇位是世袭的,我们的守门人也是世袭的——不是靠血统,是靠选择。每一代守门人都是自愿的。”李诵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按在光门旁边的刻痕上。刻痕冰凉粗糙,每一道笔画都是守护者用刀尖一下一下凿出来的。

第三天,他自己去了港口。骠国的商船正在卸货,翡翠、香料、象牙整整齐齐码在码头上。拂菻的商船刚到,康斯坦丁的儿子小康斯坦丁站在船头,用生硬的汉语跟港口的东海兵讨价还价——“这批琉璃是特制的,加了金粉,不能按普通琉璃的价格卖。”东海兵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左臂有一道刀疤,笑着说你爹当年跟我军师谈生意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后来被透视眼看穿了合同夹层。他指了指自己胳膊上的疤,又指了指船舷上的东海国徽,“你放心,东海国不坑人。”李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然后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大唐的港口应该向东海国学习——不是学他们的不锈钢脸盆,是学他们不坑人。”

第四天,他在校场食堂跟新兵一起吃饭。老郑给他盛了一碗红烧肉,五花肉,冰糖上色,多放了一勺糖。李诵吃了一口,愣了一下,然后问老郑:“这是谁做的?”老郑用勺子指了指后厨方向。“军师。他说大唐来的客人吃不惯咸的,多加糖。”李诵低头看着那碗红烧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整碗吃完了。吃完之后他对老郑说:“我能不能见见军师?”老郑把勺子别回腰间,“军师在后厨。但他不让人进后厨——将军都不让进。你可以站在后厨门口跟他说话。”李诵真的站在后厨门口,隔着门帘跟我说话。他问我在现代世界是做什么的,我说开大排档,跟你现在闻到的味道差不多——红烧肉、椒盐排骨、蒜蓉生蚝。他说椒盐排骨是什么,我说下次你来,我给你做。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我爸——代宗皇帝——他其实一直知道裂隙的存在。他不知道叫什么,但他知道东海有异象。崔湜弹劾沈将军的时候,他犹豫过。后来他派十万大军来围剿——不是因为想杀你们,是因为怕你们。怕你们掌握的力量,怕你们打开的门,怕你们会成为第二个安禄山。他怕了一辈子。我来之前,他跟我说——‘去看看那扇门。看看那些人。回来告诉我,我们怕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怕。’现在我知道了——不值得怕。值得学。”他把门帘掀开一条缝,看着我,“林军师。你们林家守了两千多年的门——不是为了防谁,是为了让两个世界和平相处。大唐怕了你们十五年。现在不怕了。我回去之后会告诉我爸——东海不是敌人,是老师。”

第五天,李诵要走了。他站在港口,老车夫已经把马车赶到了码头边上。沈青禾、赵小刀、老吴头、老郑都来送他。李诵拱了拱手,没有带圣旨,说了一句不带圣旨的话:“沈将军,十五年前我在长安听说你摔了圣旨。那时候我想——这个女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英雄。现在我知道你是后者。大唐和东海的平等条约,续约一百年。不是大唐赏赐东海的——是东海教大唐的。”他转身登上马车,马车缓缓驶出港口。赵小刀看着远去的马车,把打火机举过头顶,拨了一下滚轮,火苗在暮色里跳了一下,很弱,但所有人都看到了。李诵在马车里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簇火苗。他把手伸出车窗,对着港口挥了挥,然后马车转了个弯,消失在通往长安的官道上。

那天晚上,沈青禾坐在后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她没有马上吃,而是看着对面烧烤摊的霓虹灯,沉默了很久。“十五年前他在长安听说我摔了圣旨,以为我是疯子。现在他说我是英雄。疯子还是英雄,不是我说了算——是他们慢慢看懂的。我们不用解释自己是谁。把门守好,把饭做好,把兵练好——他们迟早会看懂。”她把最后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右颊上那个酒窝很深,然后放下碗,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心还是全是茧,虎口的茧,指根的茧,暖的。远处光门悬在半空安静地发光,而长安城的代宗皇帝正在等他的太子回来,等一个他盼了十五年也没有勇气亲自来看一眼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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