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拉格斐在巴黎有好几处住所,左岸的这间公寓在圣日尔曼大道附近一栋十八世纪建筑的顶层,三百多平米,堆满了书。
是真的堆满了,从地板到天花板,书架贴着每一面墙,连走廊两侧都是。
来过这里的人都说这不像一个家,像一个图书馆兼仓库,但老佛爷不在乎,他只在乎书和设计稿。
车停在楼下的铁门前,李寻推开车门下车。
楼是老楼,电梯也是老电梯,铁栅栏门拉开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李寻按了顶层的按钮,电梯晃晃悠悠地升上去,每过一层都能听到齿轮转动的声音。
电梯门打开,直接就是公寓的玄关。
老佛爷不喜欢有隔断,所以这套房子的布局是开放式的,电梯进来就是客厅,客厅过去是书房,书房过去是餐厅,没有门,只有书架作为空间的划分。
塞巴斯蒂安·容克站在玄关等他,他脸上的表情永远介于微笑和不耐烦之间。
“小rhe,晚上好。”
“晚上好,容克大叔。”
“先生在书房。”
李寻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里开了几盏落地灯,光线不亮,但能看清地上堆着的书和杂志。
茶几上摊着几本艺术期刊,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有一件卡尔常穿的白色高领衬衫,袖口还别着袖扣。
书房在最里面,李寻还没走到就听见了声音,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快,很密,中间夹杂着老佛爷的自言自语,说的是德语,李寻听不太懂,但从语气判断应该是在骂某个人。
他走进书房,站住。
卡尔·拉格斐坐在一张巨大的白色书桌后面,身后是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艺术史和建筑学的大部头著作。
桌上铺满了设计稿,有些是成衣线稿,有些是面料样本,还有几本摊开的十八世纪法国宫廷服饰图鉴。
一盏可调节角度的工作灯把桌面照得很亮。
“你迟到了二十分钟。”老佛爷头也没抬,用法语说。
“交通。”李寻也用法语回答,走进书房。
“交通?”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巴黎的交通从路易十四时期就烂透了,你才多少岁?不应该用三百年前的事情当借口。”
李寻没回这句话,他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是一把黑色的钢管椅,坐垫硬得像木板,是老佛爷故意选的,他不想让任何人在他的书房里待太久。
但是今天有坐垫……不对,每周六的时候都有坐垫。
“这件裙子,”卡尔把手里的设计稿转过来,推到李寻面前。“看看。”
一张高定礼服的设计稿。
不是卡尔亲自画的,上面有工坊设计师的签名,是初稿,等卡尔的修改意见。
裙子是a字廓形,抹胸设计,腰线以下全部是层层叠叠的手工刺绣薄纱,裙摆拖地,大概有一米长的拖尾。
李寻把设计稿拿起来,看了大概二十秒。
“背面有吗?”
卡尔从桌上翻出背面的设计稿递给他。背面是深v露背,v字的尖端一直到腰窝的位置,两侧用细钻链连接。
李寻把两张稿子并排放在桌上。
“抹胸部分会往下滑。”他说。
“为什么?”
“正面看胸围线的弧度不够,没有结构支撑,只靠侧面的胶条撑不住。
走秀的时候模特要穿高跟鞋走大概四十米,胸围部分的重量加上地心引力,走一半就会往下掉,而且背面的v形开到腰窝,连锁反应,正面的结构也会被往后拉。”
他摘下墨镜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
“你继续说。”
“两种解决方案。
第一种,在抹胸内侧做隐形胸衣结构,用鱼骨加硅胶条固定,正面看起来不会有变化,但模特穿脱会很麻烦,而且三十套造型走秀,更衣时间大概只有九十秒,这个方案不现实。
第二种,把后背的v形开口往上提三到四厘米,用一道横向的结构连接两侧肩胛骨位置,正面胸围线做侧推力,靠背部的拉力稳定前胸结构。”
“第二种方案会在背部多一道横向的带子。”
“可以用透明薄纱做,在本季的面料样本里有克重只有十九克的真丝透明纱,强度够,肉眼距离超过两米就看不到。”
卡尔拉格斐把设计稿拿回去,用铅笔在背面画了三四条线,标注了几个尺寸数字,字迹潦草但很详细,画完之后他把稿子放到桌角的一堆文件上。
“维吉妮教你这些的?”老佛爷靠回椅背。
“一半他教,一半自己琢磨。”
“琢磨。”他嘴角往下拉了拉。
“你琢磨的事情太多了,年轻人应该琢磨怎么泡女孩子,怎么花钱,怎么在时装周结束后去蒙田大道的夜店里喝到凌晨四点,然后跟某个东欧模特一起从后门溜走,你这是在干什么?画尺寸线?算面料克重?”
“那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在干什么?”李寻反问道。
老佛爷顿了一下,然后笑了。
塞巴斯蒂安从客厅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杯咖啡和一小盘蛋白杏仁饼干。
他把咖啡放在卡尔面前,把另一杯递给李寻,然后离开。
李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塞巴斯蒂安煮咖啡的水平一向很稳。
……
一分钟后。
老佛爷开口打破了安静的氛围。
“rhe,未来,你想做什么?成衣设计总监?创意总监?还是自己出去做品牌?”
这个问题是这几年第一次问,卡尔拉格斐的语气里没有讽刺,他是真的在问。
“我还没有完全想清楚。”李寻回道。
“目前我确定的事情是,我想做能在时尚史上留下痕迹的东西。
不一定非要是高定,皮包也可以,成衣也可以,甚至可能跟服装无关,但这个东西必须是开创性的,是以前没有人做过的,或者有人做过但没做到极致的那种。”
“所以你是一个野心家。”老佛爷下了定义。
“每个人进这个行业都是野心家。”李寻点了点头。
“没有野心的人不会跑到欧洲来学时装设计,19岁毕业进香奈儿,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您当年从德国跑到巴黎来参加设计比赛的时候,也是野心家。”
“我当年是野心家,现在也是。”卡尔拉格斐承认得很坦率。
“但野心有两种。一种是想出名,想赚钱,想站在聚光灯下,另一种是想做好东西,把东西做到极致,做到你死了之后几十年还有人拿出来研究,第一种野心会让你变成明星设计师,第二种野心才会让你变成传奇。”
“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我?”老佛爷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笑。
“我两种都是,我想出名也想做好东西,我不觉得这两件事有什么冲突。
我用知名度换来了话语权,用话语权换来了资源,用资源做出了我想要的东西。
你不要跟我玩伊夫·圣罗兰那种艺术家的苦情戏码,他晚年把自己关在马拉喀什的别墅里,嗑药,酗酒,抑郁症,把自己的才华一点一点消耗光。
他觉得自己是纯粹的艺术家,但最后呢?
最后是皮埃尔·贝尔热帮他打理生意,帮他维持品牌,帮他擦屁股,你觉得那是你想要的人生?”
伊夫·圣罗兰,老佛爷用了这个名字。
李寻感觉到话题正在滑向一个熟悉的方向。
1954年,国际羊毛局设计比赛,伊夫·圣罗兰拿了晚装组的第一名,卡尔·拉格斐拿了外套组的冠军。
两个人在巴黎认识,一度是朋友,后来因为同一个男人闹翻,终生成仇……
卡尔在公开场合很少提圣罗兰,但私底下,只要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对比是他的死穴。
“您说圣罗兰先生是艺术家的苦情戏。”李寻接住了这个话题。
“但2002年圣罗兰先生退休的时候,他在蓬皮杜中心做的告别秀,全世界直播。
那场秀结束时他一个人走出来,全场起立鼓掌,很多人哭了,那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且那是他自己的同名品牌,您退休的时候,会做到这种程度吗?或许会,但那只会在chanel而不是,karl rfeld(老佛爷同名品牌,有点拉垮)。”
卡尔·拉格斐的脸色变了。
他的脸色变化是很微妙的,嘴唇抿紧,下巴微微抬起……
对于一个平时表情管理极其严格的人来说,这几个信号已经足够明显了。
“你说的是退休秀。”他的声音降了半度。
“退休秀是一种怀旧的仪式,是告别,不是创造,我还没有到告别的时候,我在创造。”
“圣罗兰在退休秀之前也在创造,他的最后一场成衣秀,那场秀里有向他的经典作品致敬的廓形,蒙德里安裙的变体、吸烟装的重新演绎、非洲系列的色彩组合,致敬不是重复,是把过去的语言用当代的方式再说一遍。”
“你很喜欢圣罗兰。”卡尔拉格斐不是提问,是直接下结论。
“我喜欢他的设计,他的吸烟装重新定义了女性穿西装的方式,他的蒙德里安裙把现代艺术跟服装剪裁结合在一起,他的狩猎装在廓形上做了前所未有的减法。
吸烟装
狩猎装
蒙德里安裙
这三样东西,任何一样都够一个设计师在历史上留名,而他做了三样。
还有他1965年的秋冬季系列,把时装秀从高级沙龙搬到了大众面前,虽然这个决策从商业角度来说有争议,但在设计层面,那个系列的工艺完成度是超一流的。”
“你背得挺熟,你在他身上花了不少功夫。”
“研究时尚史是我的习惯。”
“研究历史没问题,但你研究历史的方式有问题,你一直在用圣罗兰来反驳我对你的毒舌,这是是第几次了?这个月已经第二次了,你觉得你每次搬出圣罗兰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个二十三岁的小崽子,以为用圣罗兰的名字就能让我跳脚,可惜你忘了一件事,我和圣罗兰的恩怨,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他活着的时候,我们是竞争对手也是仇人,但是我抢了他最想要的chanel艺术总监,我……”
“卡尔先生,别激动嘛。”
“我激动了吗?”
李寻舔了一下嘴唇,翻了个白眼,你看,你又急。
说实话,这几年,卡尔·拉格斐把他骂惨了,但是李寻在前几年的嘴战失利中,找到了反攻点,从此,战略防守转为战略进攻。
老佛爷一提到圣罗兰,就……
难怪2007年这老头葬礼都不去,别人去世了他都没原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