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清溪镇卫生院照常开门。
昨晚那篇文章还挂在网上,评论区吵得比前一天更厉害。
小周一边搬药箱,一边忍不住刷了几眼,越看脸越黑。
韩笑从长生堂里出来,看见他那副样子,直接伸手把手机抽走。
“师父说了,先看病。”
小周叹了口气。
“我知道,可他们说得太难听了。”
韩笑看了一眼屏幕,脸色也沉了一下,很快又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越难听,越说明他们急了。”
小周愣了一下。
“你现在心态这么稳?”
韩笑抱着病历本往诊室走。
“装的。”
小周差点笑出声。
……
林长生坐在诊桌后,给一位老慢支复诊。
老人咳了多年,前段时间用药后夜咳明显少了,这次来主要是调方。
外头网上骂得再热闹,诊室里仍旧是望闻问切那一套。
老人伸着手腕,嘴里还念叨。
“林医生,网上那些人胡说,你别往心里去。”
林长生搭着脉,头也没抬。
“你少抽两口烟,比替我操心管用。”
老人一噎,旁边陪诊的儿子立刻笑了。
“听见没有,医生都说你了。”
老人有些尴尬。
“我这不是烦嘛。”
林长生收回手。
“烦也不能拿肺出气。”
诊室里几个人都笑了。
韩笑站在旁边记录,心里却慢慢稳了下来。
师父就是这样。
外面再大风浪,他一坐到诊桌后,病人就还是病人,病还是病。
没有热搜。
没有资本。
也没有那些阴阳怪气的文章。
……
上午十点多,周正国再次来到卫生院。
这一次,他穿的还是那套起球的西装,只是明显重新熨过。
公文包也换了一个稍微新些的。
他站在院门口时,先抬头看了一眼长生堂的牌子。
小周看见他,立刻走过去。
“周总,这回没人跟拍吧?”
周正国苦笑。
“我一路看了,应该没有。”
小周嘀咕。
“现在拍照的人比黄牛还难防。”
周正国听见,也不知道该不该笑。
这几天,那篇所谓揭秘文章给济民制药也带来不少麻烦。
厂里工人都看见了。
有人害怕林长生嫌麻烦不管他们。
也有人担心厂子再次被资本盯上。
周正国昨晚几乎没睡。
直到清晨接到赵广平电话,说林长生让他过来谈协议,他才像重新活了一点。
……
协议签署地点放在赵广平办公室。
没有媒体。
没有横幅。
也没有什么隆重仪式。
桌上只有几份协议、股权转让文件、律师见证材料和一壶热茶。
赵广平请来的法律顾问坐在一旁,反复核对条款。
沈兆宁也来了。
他今天本该休息,但林长生允许他坐在旁边听,不许插手。
他脸色仍有些虚,却比前几日稳了不少。
韩笑站在他旁边,随时盯着他有没有胁痛或出虚汗。
小周和老李则守在门口。
小周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李叔,你说这算不算大场面?”
老李瞥他。
“没锣没鼓,算什么大场面。”
小周小声道。
“可这是制药厂股份转让啊。”
老李哼了一声。
“越是大事,越得安静。”
小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
协议核心条款已经提前核过。
济民制药九成股份,无偿转让给林长生指定主体。
周正国保留一成股份,并继续担任总经理,负责工厂日常运行。
林长生不参与厂内具体管理,但拥有药方使用、生产标准、定价底线和质量监督的最终否决权。
国内市场,驱虫清源丸定价不得超过成本价加百分之十五微利。
若进入公共采购、基层防治项目或医保结算渠道,则优先执行更低协议价格。
海外市场定价权由林长生与周正国共同决定,可按照国际行情、采购地区收入水平、公共卫生需求和商业渠道成本综合制定。
赵广平看完最后一条,忍不住抬头。
“林老,海外定价这一块,弹性很大啊。”
林长生端起茶杯。
“国内穷人吃得起是底线。”
他停了一下。
“外面的钱,不赚白不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小周在门口听得眼睛都亮了。
赵广平先是一愣,随即一拍大腿。
“这才叫格局。”
韩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原本还担心师父一味压价,最后厂子活不下去。
现在一听,她才明白师父不是不会算账。
他只是把账分得清楚。
国内虫患区的孩子,不能被高价挡住。
海外商业市场,尤其是那些本就靠高价药赚钱的地方,该赚就赚。
赚来的钱,再反哺产线、研发、工人和国内低价供应。
沈兆宁坐在一旁,眼底也浮起明显的赞同。
“国内公益底线,海外商业反哺,这条路可走。”
赵广平点头。
“对,而且还走得稳。”
周正国听着几人讨论,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一半。
他最怕林长生只讲情怀,不讲厂子的生存。
可这份协议里,国内价压得极低,海外却留了足够空间。
这说明林长生是真想让济民活下去。
不是把济民当一个临时工具。
……
法律顾问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周总,林医生,条款都已确认,签字后即进入股权变更流程。”
周正国拿起笔时,手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这不是舍不得。
是这个名字签下去,济民制药就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厂了。
可他想起厂里那些工人,想起老马看着产线时的眼神,想起库房里那批压着出不了货的成药。
他很快稳住手,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林长生接过笔,签得很平静。
没有激动。
也没有犹豫。
就像开出一张再普通不过的方子。
赵广平看着两人的签名落下,心里却有些发热。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驱虫清源丸不再只是一个方子。
它有了自己的产线。
有了国内成本价底线。
也有了一条和大药企完全不同的路。
……
签约刚结束,韩笑就低声提醒。
“师父,沈先生该用药了。”
沈兆宁原本还坐得稳,听见这句话,脸色也郑重起来。
今天是他第二步治疗开始的日子。
第一步护肝和培元已经完成,肝区隐痛明显减轻,面色也稍缓。
可真正的麻烦,现在才要开始。
周正国本来准备离开,见众人神色一变,下意识站起身。
“林医生,那我先回避。”
林长生点头。
“赵院长,你送他。”
赵广平知道接下来治疗不能被打扰,立刻带着周正国往外走。
周正国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兆宁已经坐到诊疗床边,脸色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周正国忽然觉得,林长生这里所有事都连在一起。
签协议是为了药能救更多人。
治疗沈兆宁,是为了眼前这一个人。
大的事,小的命,在他这里没有轻重之分。
都是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