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场的门一关,外面的议论声被挡掉大半。
马亮先把布袋往桌上一放。
铁羽、断喙、旧巢丝、空药瓶,全倒在灰布上。
他以前最嫌这些东西脏。
现在倒得比谁都小心。
“先说清楚。”马亮盯着许临,“这些账口是咱们灰锋刚跑出来的。周闻一句一整份基础收益,你就跟他走,那我们这趟不白忙?”
罗青抱着药瓶袋子,没接话。
张横把新木盾靠在墙边,也看向许临。
秦晚没有立刻拦马亮。
她把铁羽鸦林的结算单铺开,又把石皮犬巢那张旧账单放在旁边。
两张账单中间,是许临的工具包。
工具包比入本前瘪了一截。
硬化胶剩不到半瓶,修补带只剩一圈半,低级铆钉还有四枚。
许临先看材料,不看人。
“我去不去周闻队,先看一件事。”
马亮皱眉:“什么?”
“谁愿意按账改打法。”
马亮愣住。
他以为许临会先谈钱。
许临把周闻那张损耗投影调出来。
装备维护一百七十九,药剂消耗一百九十六,护具清理五十二。
合计四百二十七。
数字亮在桌面上,比灰锋这趟损耗高出三倍还多。
“看起来很肥。”许临说,“节省两成,就是八十五。加上一整份基础收益,确实比灰锋高。”
马亮脸色更难看。
秦晚看着许临:“后面还有但是。”
“但是损耗高,不等于能省。”许临点了点药剂那一行,“如果他们进本还是抢速度、硬吃伤、药剂开了就倒,后勤只能跟着补洞。补不住,就是我的锅。补住了,功劳算输出推进。”
张横听懂了。
“所以他们要改打法?”
“至少要给我两次喊停权。”许临说,“一次在入本前,一次在战斗中。装备裂到我说不能硬顶,就不能硬顶。药剂不按报数喝,药瓶回收不归我。掉落追击超过我划的损耗线,我不算节省。”
马亮听得眼皮直跳。
“你这是跟高评级队伍讲规矩?”
“不讲规矩,钱再高也没用。”
练习场外有人敲门。
三下,很稳。
秦晚没动。
门外传来周闻的声音:“我听见了。”
马亮低骂一声:“他还真跟来了。”
秦晚走过去开门。
周闻站在门口,身后跟着那个短发女生。她换了干净绷带,手臂仍旧抬不高。
周闻没有进门,先看秦晚。
“借半刻钟。”
秦晚说:“这是灰锋练习场。”
“所以我站门口说。”
周闻把一张新的队伍损耗单投进来。
“碎骨矿道二轮,完整明细。每个人装备、药剂、护具、临时修补,全在里面。”
许临扫了一眼。
明细比刚才那张总表细。
短发女生叫方梨,主控,手臂绷带花了二十二,低级止血药用了三瓶。
前排盾手韩越,护臂裂纹两处,盾面崩口四处,维修估价六十四。
周闻自己的长刀刃口崩了七处,维护四十一。
还有两个人的靴底磨损、护膝裂口、矿灰清理。
不是一张糊弄人的总账。
周闻说:“你要喊停权,可以谈。”
马亮眼睛一下瞪大。
秦晚也看向周闻。
高评级队伍愿意让一个 f 级后勤喊停,不是小事。
许临却没有马上答应。
“谁执行?”
周闻挑眉:“我。”
“你在前面打,听不见后面报损怎么办?”
短发女生方梨开口:“我报。”
她的声音比在副本出口时低一点。
“我控场,站位靠后。盾裂、药剂、护具,我能看见一半。你看另一半。”
许临看着她手臂上的绷带。
“你上次为什么伤这么重?”
方梨脸色一冷。
周闻却没有阻止。
“我多控了一只矿鼠。”
“为什么多控?”
“韩越盾面崩口,没报。”
“为什么没报?”
方梨沉默。
周闻替她答:“那时候要抢二轮评级。”
许临把明细往前推了半寸。
“这就是问题。你们不是不知道会损耗,是知道也要抢。”
周闻看着他:“抢评级有收益。”
“收益进总账,损耗落到每个人身上。”许临说,“我随队后,如果只按总账分成,就会鼓励你们继续抢。那我进去就是给抢评级擦屁股。”
马亮听到这里,忽然不觉得一整份基础收益香了。
他以前也是抢刀的人。
真把许临塞到这种队伍里,赚是可能赚,背锅也是真背。
秦晚把两张灰锋账单压住。
“灰锋能给的价没周闻高。”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张横和罗青都抬头。
马亮张口想说什么,又忍住。
秦晚继续:“七成基础收益,材料公共账,节省损耗两成,这个不变。下一趟如果还过三成,基础收益补到一整份。没过,维持七成。”
马亮终于忍不住:“队长?”
秦晚看他:“你有意见?”
马亮看了一眼桌上的旧巢丝。
他有。
可这趟三成是靠谁过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憋了半天,只说:“那废件回收怎么算?”
许临接话:“灰锋的废件回收不全归我。谁捡谁有记账份,能进修复材料的先入公共账,剩下按出力分。马亮负责捡,就不能白捡。”
马亮一下闭嘴。
他本来准备争少分。
没想到许临把他也算进去。
罗青小声说:“药瓶呢?”
“药瓶归公共材料账。完整瓶退押,裂瓶能修就记修复抵扣,不能修再算废料。”
张横问:“盾呢?”
“盾损耗按报位算。报了,我能救多少算多少。没报,不能事后让我背。”
秦晚拿起笔。
她没有问别人同不同意。
“写下来。”
马亮看着她在结算单背面写下四行。
后勤喊停一次。
损耗报位。
废件入账。
材料先公后分。
周闻在门口看完,笑了一下。
“你们这是当场补合同?”
“你也可以补。”许临说。
周闻收起笑。
许临把周闻那张明细单退回去。
“我不直接跟你进碎骨矿道。”
方梨皱眉:“价还不够?”
“价够,账不够。”许临说,“你们先拿一套报损规矩跑一次低档训练本。不是正式副本,不抢评级。跑完给我看,谁报位,谁喝药,谁追击。能改,我再谈碎骨矿道。”
周闻盯着他。
“你让我队伍为了请你,先空跑一次?”
“不是空跑。”许临说,“四百二十七的损耗摆在这里。你们连训练本都改不了,正式副本只会更贵。”
门口安静下来。
方梨先开口:“我同意。”
周闻偏头看她。
方梨抬了抬受伤的手臂。
“再来一次矿道,我这只手还得缠。空跑半个时辰,比再缠三天便宜。”
周闻身后还有两名队员没进门。
一个背着圆盾,应该是韩越。
他听到这里,脸色有些挂不住。
“我不是故意不报盾。”韩越说,“当时矿鼠扑得太快,报了也没人停。”
许临看向他。
“所以规矩要先跑。你不是不会报,是报了没用。”
韩越张了张嘴,没反驳。
这句话比骂他更重。
灰锋练习场里也安静了一瞬。
张横摸了摸自己的木盾。
他刚开始也只会硬顶。
如果不是许临逼着他喊中线、左上、右下,他也说不清盾到底哪里快裂。
马亮把布袋口重新扎紧,声音低了点。
“真按这个跑,输出会慢。”
“会。”许临说。
“评级可能掉。”
“可能。”
“那周闻凭什么答应?”
许临没有替周闻回答。
他只把四百二十七那行损耗放大。
数字亮得刺眼。
慢半刻钟,未必少赚。
多碎一面盾,一定要赔。
周闻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向秦晚。
“你就让他这么抬价?”
秦晚把刚写好的四行规矩递给张横,让他照抄一份。
“不是抬价,是定边界。”
周闻笑意淡了点。
“你倒是舍得。”
秦晚说:“舍不得也留不住。留人靠账,不靠嘴。”
许临把工具包重新扣好。
“今天不进正式副本。我材料要补,药瓶预留也要验。”
马亮马上站起来。
“我跟你去。”
许临看他。
马亮咳了一声:“别误会。我是怕别人把旧巢丝和空瓶先收了。”
罗青也把药瓶袋子拎起来。
“我去补押金单。”
张横拿起盾:“我去问训练盾买家还要不要。”
秦晚看着三个人,没拦。
灰锋这支队伍第一次不是为了进本集合。
是为了账集合。
周闻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分工,忽然说:“明早训练本,我带队来。”
许临点头。
“带完整损耗单。”
“可以。”
周闻转身要走,通讯腕环忽然响了一下。
他低头看完,脸色变了。
方梨问:“怎么了?”
许临原本已经把工具包背到肩上。
听见方梨这一句,他又把包放回桌面。
不是为了多拿工具。
是为了把刚写下来的四条规矩压进包侧袋。
一张纸不值钱。
可没有这张纸,明天谁都能说自己没听见。
周闻把消息投出来。
补给区临时通知:明早起,底部完整的废药瓶回收价从一点三涨到一点八。
消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已有队伍预约整批收购。
马亮脸色当场黑了。
“谁这么快?”
许临看着那行通知,没有说话。
秦晚把门彻底拉开。
“现在去补给区。”
许临拎起工具包。
刚定下来的账,已经有人开始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