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铁生把那台电火花机打开了。
机器不大，比一台牛头刨床还小一点，但整个奉天就这一台。
铜电极用夹具固定在工作头上，工字截面的电极头是他自己车的，截面高度六百毫米按比例缩到电极尺寸，铜电极的损耗在电火花加工里是正常的，但韩铁生算了放电间隙，电极尺寸故意放大了零点零二毫米。
模具钢浸在煤油里。
煤油是绝缘液，通电之后电极和工件之间产生脉冲放电，每一次放电烧掉一小块金属。
放电频率大概每秒几千次，烧出来的面不是切削的纹路，是密密麻麻的针尖大小的放电坑。
“型腔深度？”段工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卡尺。
“上模四十毫米，下模四十毫米，合模之后截面高度六百毫米，翼缘宽度两百毫米，腹板厚度十二毫米。”
“放电间隙？”
“零点零二，已经放在电极尺寸里了。”
韩铁生按下启动键。
铜电极往下走，接触煤油液面的瞬间，放电的声音像无数根细针在金属表面快速地敲。空气里弥漫着煤油被电击后特有的味道。
十七个小时后，上模的型腔烧完了。
韩铁生把模具钢从煤油槽里吊出来，段工用卡尺量了型腔的尺寸。
高度六百毫米，公差正零到负零点零一。
翼缘宽度两百毫米，公差正零到负零点零一。
腹板厚度十二毫米，公差正零到负零点零一。
“上模，零点零一以内。”段工说。
韩铁生没有回答。
他把下模装上去，继续开。
又过了十七个小时。
段工量的尺寸和上模一致。
两套模具合在一起，工字截面的型腔完全对齐。
“上下模，零点零一以内。”
韩铁生把铜电极从工作头上拆下来。
电极的头部已经烧蚀掉了大概半毫米，那是铜在放电中被熔化和气化的结果。
他看了看电极，扔进废铜料箱里。
“扩径模好了。”
林栋把进度表上“翼梁模具”那一栏勾掉，在旁边写：韩铁生，三天不到。
孙有德把模具运到扩径炉旁边的时候天还没亮。
扩径炉不是专门的航空设备，是从滨江调来的一台锅炉筒体扩径机改装的。
炉膛是一个卧式圆柱形，里面用耐火砖砌了加热腔，燃烧喷嘴喷的是重油。
模具装在炉膛中央的扩径支架上，上下模分装在两个液压缸上，合模之后液压缸从内部加压，把加热软化的钢板往模具型腔里推。
第一块铬钼合金钢板已经切好了。
长度六米，宽度按翼缘展开宽度下料，厚度按截面最大壁厚留了余量。
钢板推进炉膛里的时候是黑色的，表面有轧制留下的氧化皮。
点火。
重油喷嘴喷出的火焰在炉膛里翻滚。
黑色钢板逐渐变成暗红色。
暗红色变成亮红色。
亮红色变成橙色。
“一千度。”孙有德盯着炉膛上的热电偶读数。
他按下合模键。
上下模合拢，液压缸开始加压。钢板在模具型腔里被从内部往外撑。
金属在高温下像软蜡一样流动。
扩径过程大概持续了四分钟。
卸压。
开模。
红热的翼梁截面从模具里吊出来。
颜色是均匀的橙色，截面轮廓看起来是工字形。
孙有德盯着它。
这是他第一次用锅炉筒体的办法造飞机零件。
翼梁在空气中自然冷却，橙变红，红变暗红，暗红变黑。冷到室温之后，他拿卡尺上去量。
翼缘宽度：一百九十二毫米。
设计是两百毫米。
差了八毫米。
他把卡尺放到翼缘厚度上。
左边翼缘厚了零点六，右边薄了零点四，截面不对称。
孙有德把卡尺放在工作台上，卡尺碰撞台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韩铁生走过来，看了一眼翼缘宽度，又看了翼缘厚度的不对称。
“锅炉筒体是圆的，回弹均匀。”孙有德开口了。
“翼梁是工字截面，四角、翼缘根部和腹板交界处的曲率半径全部不一样，每个位置的回弹量不一样，我在模具里放的余量是统一的，百分之四，够了，但分布不对。”
林栋把第一次扩径的数据抄在黑板上。
翼缘宽度偏差：负八毫米。
翼缘厚度偏差：正零点六到负零点四。
截面不对称：左边翼缘比右边高零点九毫米。
赵小梅在纸上画了一个工字截面的简图，在四角标了四个弧线。
“四个角的曲率半径最小，扩径的时候材料流动阻力最大，回弹也最大，翼缘根部和腹板交界处曲率半径大一档，回弹小一档。翼缘边缘是自由面，回弹最小，同一个截面，三个区域三种回弹率，用统一的模具余量，撑出来当然不均匀。”
“怎么办？”孙有德说。
“分区域补偿。”韩铁生的声音不大，但他已经把第二块模具钢搬上了电火花机的工作台。
“上模分成三个区域放不同的余量，四角位置放百分之六，翼缘根部和腹板交界处放百分之四，翼缘边缘放百分之二，下模一样。”
“不重新开一套模具，在现有模具上用电火花微修，三个区域分三次修。”
“要多长时间？”
“一个区域大概四到五个小时，三个区域加一起加调试，一天半。”
段工在扩径炉旁边调加热曲线。
第一次扩径是匀速加热到一千度，冷却也是自然冷却，这是锅炉筒体的标准工艺。
但翼梁不是筒体。
工字截面的不同壁厚意味着厚的地方和薄的地方加热速度不一样。
厚的地方中心温度还没到一千度，薄的地方表面已经超过了一千一百度，局部过热会导致晶粒粗大，回弹特性改变。
“加热分两段。”段工把他的配方本摊在炉子操作台上。
“前段升温到六百五，保温十五分钟，让厚薄区域的温差拉平，然后快速升温到一千，到温就扩，不要在高温段停留。”
“淬火？”
“不淬火，铬钼钢扩径之后空冷，然后在六百八回火两小时，消应力。”
第二天傍晚，第二块铬钼钢板推进了扩径炉。
孙有德盯着热电偶。
六百五，保温十五分钟。
升温到一千。
合模。
加压。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炉膛里的钢板。这次加压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分区域补偿之后，每个区域的流动距离不一样，需要更多时间让材料填满型腔的每个角。
卸压。
开模。
吊出来。
冷却。
回火。
冷到室温之后，卡尺再一次落在翼缘上。
翼缘宽度：一百九十九毫米。
翼缘厚度：左边正零点一，右边正零点一。
截面：对称。
韩铁生把翼缘宽度公差标准写在黑板上：正负一点五毫米。一百九十九，在公差内。
“过了。”他说。
孙有德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那一寸是把扩径炉前攒了十几个小时的劲儿放掉了。
他把安全帽摘下来，头发贴在额头上，全是汗。
他看着那根六米长的翼梁截面。
铬钼钢表面还有热处理的回火色，淡蓝色和深灰色混在一起，像青砖墙被火烧过的纹路。
他伸手摸了摸翼梁表面，还是温的。
“第二根，继续。”他说。
远东司令部！
克莱顿面前放着一份刚从五角楼发来的加密电报。
电报不长，只有三段。
第一段：远东战区b-47机队自即日起停止补充，现有可用机身全部转隶战略空军司令部关岛前进基地，部署时间六十天。
第二段：波音xb-52原型机，八发喷气式战略轰炸机，载弹量三十吨，航程一万两千公里，第二阶段试飞提前至本月启动，量产节点从原定十八个月压缩至十二个月。
第三段：远东司令部对奉天工业区的空中打击任务转入常规监视，由驻脚盆鸡战术航空队执行，b-47不再参与。
克莱顿把电报放在桌上，桌上还有一张奉天航拍照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把航拍照片，评估报告和这半年所有的作战记录放了进去。
档案袋的封面上用打字机打了一个标题：奉天工业区空中打击评估，最终版。
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把档案袋推到桌子边缘，叫参谋进来。
“归档。”
参谋拿起档案袋，看了一眼封面上的标题。
“长官，您不提交补充意见？”
“我已经提交了。”克莱顿的手指在电报上弹了一下。
“第三段就是我的补充意见。”
参谋走了。
克莱顿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的东京湾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很刺眼。
b-52，八发，三十吨，一万两千公里。
那是下一代的东西。
等他量产的时候，兔子的轰炸机可能已经飞到脚盆鸡本土了。
时间不多了。
奉天。
林栋把翼梁截面的检测数据从头看了一遍，翼缘宽度一百九十九毫米，公差内，翼缘厚度对称，公差内。
腹板厚度十二毫米，公差内。
全长达标。
进度表上“翼梁扩径”那一栏被划掉了。
段工的增压座舱密封样品也出来了。
氟橡胶加了百分之五的硅油，冷浸零下四十度二十四小时，拿出来做压缩回弹，回弹率百分之八十七，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标准。
第三根翼梁在扩径炉里的时候，林栋面前弹开了系统光幕。
【钴铁合金供应链节点检测】
【当前库存：约12吨，毛熊进口占比：95】
【预警：若毛熊掐断供应，当前库存在维持加力段量产+轰炸机双发需求下，预计可用周期：12-14周】
【短期方案：立即向毛熊冶金出口公司下大宗订单，采购量不低于五吨，以“年度合同正常采购”名义执行，在掐断之前完成交割】
【中长期方案：启动西北部金川地区铜镍钴伴生矿勘探，预测品位：钴002-005，镍05-12。当前该地区未被勘探】
【注：金川矿勘探至投产周期预计18-24个月，采购囤积为当前唯一可行手段】
林栋把电话打到陈老总那里。
“钴铁合金，需要囤五吨，现在下单，三个月内到货。”
“现在下单？毛熊还没掐。”
“等他掐的时候就来不及了，克莱顿已经把奉天的情况通报给了毛熊，毛熊的观察团大概六十天后到，观察完了第一个掐的就是钴铁合金，这是高温合金的原材料，掐了它就等于掐了我们发动机的量产能力。”
“你要囤够造多少台的量？”
“三百台发动机的燃烧室用量。”
电话那头传来拉抽屉的声音，然后是钢笔在纸上写字的刷刷声。
陈老总在写批条。
“你那个轰炸机的翼梁呢？”
“今天扩径成功了，第一根翼梁已通过检测，翼缘宽度一百九十九毫米，全部公差内。”
“你那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等轰炸机首飞了，我给他们记功。”
“好。”
陈老总挂了电话。
林栋走到黑板前，在进度表最底部加了一行新的字。
红粉笔，比上面所有的字都大一号。
【战略材料储备：钴铁合金五吨→三个月内到货。】
【技术观察团：六十天。】
黑板上的进度表现在是三件事并行。
翼梁扩径：已完成。
双发同步：配对数三组，待测试。
弹舱铰链：韩铁生起落架料改制中。
增压座舱：段工样品回弹率百分之八十七。
钴铁合金：陈老总批了，五吨。
二十八天的倒计时才过了不到一周。轰炸机的零件正在从车间的各个角落里一个一个地长出来。
黑色座机响了，铁砧。
“林总工，窑工的机子截获了克莱顿发给五角楼的最后一份报告，标题是：奉天工业区空中打击评估，最终版。”
“结论写了什么？”
“他说兔子会在十八个月内拥有量产喷气式轰炸机的能力，结论建议：放弃对奉天的独立空中打击，将对兔子的遏制重心转移到材料封锁。”
林栋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
克莱顿输掉了空战，但他找到了一种更慢也更致命的方式。
釜底抽薪。
轰炸机炸不掉的厂房，材料封锁可以。
“铁砧，毛熊那边有没有动静？”
“有。今天下午截获了一条从伊尔库茨克发往莫斯科的加密通讯，发报方是毛熊远东军区后勤部。”
“内容？”
“是一份清单的目录页，标题是：对兔子战略物资出口管制评估清单，第一类：高温合金原材料。”
林栋握着听筒。
清单还没有定稿，但钴铁合金已经在第一类里了。
六十天，毛熊的观察团到了之后，这份清单就会从“评估”变成“执行”。
加力段车间的焊接火花还在闪，韩铁生的电火花机还在煤油槽里烧第二套扩径模的微修，孙有德的第三根翼梁还在炉子里。
所有的事情都在同时往前跑。
但毛熊的笔，也在同时往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