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台里,林栋还握着话筒。
“解码还要多久?”
“文字段是两层加密,外层是毛熊远东军区标准,窑工有密钥,已经解了,内层是手动密码,需要时间。”铁砧停了一下。
“但已经解出来的部分里,有三个词的词频最高,第一个,奉天,第二个,飞机,第三个,林栋。”
林栋的手指在话筒上没有动。
“发报时间?”
“首飞结束后一小时四十分钟,发报量六倍,包含图像文件,文字段附在图像后面,长度约七百个字符。”
“七百个字符,三个高频词,他们在写什么?”
“不像情报简报,简报的特征是名词密集,地名、装备名、数量,这份报的高频词只有三个,不是简报。”
“那可能会是什么?”
“大概率是查询函。”
林栋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
查询函!
毛熊大使馆的先遣人员拍到了轰炸机首飞的照片,发了一份查询函回莫斯科,可能查询的内容在七百个字符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词是奉天、飞机、林栋。
“他们在查我?”
“极有可能!”铁砧的声音沙哑。
跑道边上,陈老总的吉普车还没走,发动机怠速,排气管冒着白烟。
陈老总站在车外,两只手揣在军大衣口袋里,看着轰炸机被牵引车拖回总装车间。
李长河从座舱里出来,摘掉飞行头盔夹在腋下,站在机翼下面。
林栋走过去。
“陈老总,毛熊的加密报,今天首飞之后发回莫斯科的,不是情报简报,极大可能是查询函,高频词三个,奉天、飞机、林栋。”
陈老总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没点。
“查你什么?”
“还不知道全貌,但查询函的意思是,大使馆的人看了轰炸机首飞之后,觉得需要补充信息,而他们最需要补充的信息,是我这个人。”
“需要人身安全保障吗?”
“目前看不出行动指令,查询函是情报搜集阶段的文书,但查询函的下一个阶段是评估报告,评估报告的下一个阶段——”林栋顿了一下。“可能是人员清单。”
陈老总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什么人员清单?”
“核心技术人员识别清单,名字、职级、技术方向、活动规律,毛熊如果认定奉天的技术能力超出了正常追赶速度,他们会先把人查清楚,然后策反,或者针对性限制。”
“你的档案,1951年之前的记录,什么状态?”
“基本空白。”
陈老总看着他,在算风险。
“空白不一定是坏事,查不到比查到不该查的东西好,但我要知道,如果毛熊或者鹰酱把你的过去翻一遍,他们会找到什么?”
“一份正常的履历,但履历越正常,他们就越觉得不正常。”林栋说。
“一个履历正常的人,造不出喷气式轰炸机。”
陈老总把烟点上了,打火机的声音很轻。
“嚓。”
“你的档案我从军委档案室调出来,归入特级专家保密序列,没有我的亲笔批条,谁也调不走。”
“这不是长久之计。”
“不用长久,撑到毛熊观察团走了就行。”
陈老总上了吉普车,车窗摇上来一半。
他隔着玻璃看着林栋,玻璃上有一层灰,但那双眼睛在灰尘后面是亮的。
“你继续造飞机,档案的事,我来挡。”
吉普车开走了,尾灯在跑道尽头晃了两下,拐上了公路。
总装车间。
轰炸机停在车间正中央,发动机已经关了,尾喷管还在散热,金属冷却时发出一两声极轻微的啪嗒声。
韩铁生已经在做首飞后检查。
左翼修复区面板,防振胶,起落架缓冲支柱,飞控连杆,所有液压管路接头。
每检查一项就在检查单上画一个勾。
林栋走到白板前,画了一条横轴。
从今天往右延伸,标了刻度:第一个月、第二个月、第三个月。
纵轴是数字:一架、两架、三架、四架。
“量产规划。”他转过身。
“韩铁生,加力段现在一天几台?”
“四台,两条手工线,一台轰炸机要两台发动机,一天四台就是两架的配比。”
“月产四架需要多少?”
“八台,加力段产能翻一倍。”
“瓶颈在哪?”
“电火花机,v形槽环的喷油孔现在靠那台打,一天最多出一套,两套就得两班倒,两个人轮着开。”
“第二台从哪来?”
“京城重型机床厂上个月仿了一台,精度比我这台差一点,零点零三对零点零一,打喷油孔够了。”
“谁去调?”
“你找陈老总,他批钴铁合金的时候签过设备调拨的框架,加一台电火花机不用重新走流程。”
林栋在白板上记下来:电火花机x2,找陈老总签调拨单。
段工从热压罐那边走过来,围裙上全是银粉色的铝屑。
“蒙皮现在一天四批,一批一块面板,一架轰炸机九块面板,两天半出一架的蒙皮,月产四架需要一天至少十二批。”
“三倍,热压罐要加几台?”
“两台,加上现在这台,三台热压罐三班倒能出十二批,但热压罐不是标准设备,要定做,我从滨江重型机械厂下的单,两个半月交货。”
“两个半月,前两个月产能爬坡怎么办?”
“头两个月月产两架,第三个月上四架。”
林栋在白板的第二个月和第三个月之间画了一道很陡的弯。
孙有德从扩径炉那边走进来,安全帽摘了,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被汗浸得发亮。
“翼梁扩径现在一天两根,月产四架需要八根,两架双发轰炸机各两根主翼梁,一天两根四天才能出一架的量。”
“扩径炉能扩产能吗?”
“炉子扩到一百八十吨,现在的吨位能撑住,扩到三百吨也行,但冷却系统要改,回火炉也要扩,都是小改,我能做。”孙有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瓶颈不在炉子,在人。”
“人?”
“扩径炉一条手工线,我一个人盯,第二班没人替。”
“从滨江调人?”
“我写个名单。”孙有德从段工手里接过铅笔头。
“三个,一个跟我干过锅炉筒体扩径的,一个管热处理的,一个看炉温的,都要熟手。”
韩铁生从轰炸机左翼下面探出头来。
扭矩扳手还在起落架螺栓上,脸侧着,焊接面罩推到头顶。
“人手都紧,量产线一开,组装线上没人。”
“组装线要多少人?”
“一架轰炸机从前段到总装,铆装、管路、电气、飞控,最少二十个,现在能上手干的就是我、老孙、段工那几个徒弟,加起来不到十个。”
“还差一半。”
“差的这一半,能不能从喷气机生产线上调?”段工插了一句。
“喷气机已经量产了,线上的人熟铆装、熟管路、熟飞控,过来三天就能上手。”
林栋在白板上划了一道线,从喷气机量产线的方框里分出一条线,指向轰炸机组装线。
“从喷气机线抽十个人过来,喷气机月产量暂时压一点,换轰炸机量产提速。”
“组装线明天就能搭。”韩铁生点了下头,缩回左翼下面继续拧螺栓。
远东,鹰酱远东司令部情报处!
克莱顿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上摆着他自己的档案袋,奉天工业区空中打击评估,最终版。
他已经看了三遍。
手指在档案袋封面上敲了三下,然后从袋子里抽出最薄的那一页。
他手写的结论建议,最后一段:
“兔子会在十八个月内拥有量产喷气式轰炸机的能力,建议:放弃对奉天的独立空中打击,将对兔子的遏制重心转移到材料封锁。”
克莱顿拿起钢笔,在自己的结论旁边加了三行字。
字很小,但每一笔都按得很重。
“材料封锁不够。”
“情报打开缺口。”
“我需要知道谁在造这些飞机。”
他按了一下桌角的对讲机。
“情报处,给你两周,兔子东北工业区航空制造核心技术人员识别清单,姓名、职级、技术方向、活动规律。”
对讲机那头应了一声。
克莱顿放下话筒,把档案袋推到桌子角落。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一张照片上,b-47编队飞越关岛上空,那些飞机正在从远东撤走,不再补充。
一个奉天,六架喷气式战斗机,现在又多了一架喷气式轰炸机。
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奉天。
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端写了一个问号。
谁?
傍晚,塔台。
黑色座机响了。
林栋接起来,是铁砧。
“窑工把内层密码解开了。”
“内容。”
“查询函,毛熊大使馆武官发往莫斯科航空工业部情报处,正文里有一句话——”铁砧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念。
“'请求调阅目标对象1951年之前全部履历档案,重点:技术教育背景、境外经历、1949至1950年期间活动记录。'”
林栋的手指在话筒上收紧了。
“调阅,不是搜集!”
“对,调阅意味着他们认为档案已经存在,他们在向某个能接触到兔子档案系统的渠道发请求。”
“哪个渠道?”
“查询函里引用了一个档案编号。”铁砧的声音又沉了一度。
“编号的格式不是毛熊的,是兔子的。”
林栋没有说话。
毛熊大使馆武官向莫斯科发了一份查询函,查询函里引用了一个兔子内部的档案编号。
这个编号意味着,毛熊能够接触到兔子的档案系统。
或者更准确地说,毛熊在兔子的档案系统里有人。
“编号查过了吗?”
“查了,是军委档案室的内部编号格式,但具体的档案归属需要权限才能查。”
“谁有权限?”
“陈老总,还有档案室的三个主任级干部。”
林栋把话筒攥得很紧。
两份查询函,毛熊一份,鹰酱一份。
几乎同一时间发出,方向不同,目标一样。
都在查他。
“铁砧。”
“在。”
“那个档案编号的来源,继续查,窑工能不能从毛熊的通讯里找到这个编号是哪次通讯中泄露出去的。”
“已经在查了。”
“还有一件事。”
“说。”
“查一下军委档案室那三个主任级干部,最近半年,有没有人和毛熊大使馆有过接触。”
铁砧沉默了一拍。
“你怀疑内鬼?”
“我怀疑编号不会自己跑到莫斯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