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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姜蕊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是被人迎头打了一闷棍。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间,撞见这样一幅画面。母婴店里柔和的暖光打在那三个人身上,温馨得像是杂志封面,而她是站在橱窗外面的陌生人。

周渡那句“老婆”喊出来的时候,何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她甚至没有松开陈曼的胳膊,只是微微侧过头,用一种近乎无辜的眼神看向姜蕊,仿佛她才是那个误入别人家庭的外人。

陈曼的反应更耐人寻味。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姜蕊身上,然后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寸,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心虚。但她显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露怯,很快调整好表情,微微挺直了腰板,像是在用姿态告诉姜蕊——我没什么好愧疚的。

“姜蕊?你怎么来这儿了?”陈曼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好像只是偶遇了一个不太熟的邻居。

姜蕊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从那几件婴儿衣服上移开。她现在才注意到,何渺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裙,那种若隐若现的弧度,至少是四五个月的光景了。

半年前。

姜蕊在心里默念这个时间。

半年前陈曼还在老宅给她盛汤,说这汤是专门找人配的药膳,喝了能调理身体,好让她的肚子早点有动静。那时候周渡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低头看手机,她以为他是工作忙,现在想来,大概是心里有愧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过来走访一个当事人。”姜蕊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她没有看周渡,也没有看何渺,只是盯着陈曼,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么巧,陈阿姨也在这儿。”

陈阿姨。

这三个字一出口,在场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陈曼的面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姜蕊叫她“陈阿姨”叫了六年,但从来不是这个语气,从来不是。从前是带着撒娇的、亲昵的“陈阿姨”,后来是恭敬的、讨好的“陈阿姨”,再后来是亲热的、真心实意的“妈”。而现在这三个字从姜蕊嘴里吐出来,冷得像是刀片划过玻璃。

周渡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但姜蕊已经移开了目光,径直朝着店面深处走去,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她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姜蕊的手指捏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一道深深的印子。她告诉自己,现在是在工作,盛淮栖交代的事情还没办完,徐奶奶还没找到,她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在这里崩溃。

她绕过一排货架,在店面的儿童游乐区旁边看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正弯着腰,拿起一个软胶积木在手里捏了捏,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积木放回货架上,又拿起另一个看了看价格标签,叹了口气又放回去。

姜蕊走上前去,声音放得很轻,“您好,请问是徐奶奶吗?”

老人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很和善的脸,眼睛因为年纪大了有些浑浊,但笑起来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暖意,“哎,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原景律所的律师姜蕊,之前给您打过电话的,关于您儿子那个劳动仲裁的案子,我过来跟您核实一些情况。”姜蕊把工作证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

徐奶奶凑近了看了看,然后点了点头,“哦哦,是小姜律师啊,我记得你的声音。”她说着,忽然往姜蕊身后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后面那几个人,你认识啊?那个男的刚才好像想跟过来,被那个年轻女的拉住了。”

姜蕊没有回头,只是笑了一下,“不认识,徐奶奶,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聊吧,您看方便吗?”

徐奶奶眼睛不大好使,但心思通透,看姜蕊的脸色和眼眶微微泛红的痕迹,心里大概有了数。她指了指店里的休息区,“那边有椅子,咱们去那边坐着说。”

两个人刚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姜蕊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那脚步声她太熟悉了,六年的婚姻,周渡走路时鞋跟磕在地板上的节奏,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姜蕊。”

周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焦灼。他绕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姜蕊不得不停下来,抬起头看向他。

这个男人还是那张脸,棱角分明,眉眼深邃,穿一身裁剪精良的深色西装站在母婴店的货架中间,说不出的违和。他向来是个体面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端着架子,可此刻他的表情里有明显的狼狈,像是被人从暗处突然拖到了聚光灯下。

“你听我解释。”他说。

姜蕊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她不知道周渡有没有意识到,他说的是“你听我解释”,而不是“对不起”。人在真正愧疚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道歉,而不是要求对方听自己的理由。

“周总,”姜蕊微微侧头,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不远处的何渺和陈曼也听见,“你老婆在那边等你,你在这儿跟我说话,不太合适吧?”

周渡的脸色白了。

姜蕊的这句话精准地戳在了他最疼的地方。她既没有哭闹,也没有质问,甚至连愤怒都没有,只是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把他推向了何渺那个方向。她说“你老婆在那边”,这个称谓像是一把刀,一刀划清了她和他之间所有的界限。

“姜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周渡的声音有些哑。

姜蕊忽然笑了,笑容在脸上绽放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居然还能笑出来。但她就是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笑得像是在谈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案子。

“我想的哪样?”她问,“我想的,是一个女人怀孕四五个月了,她身边站着你和你母亲,你们在帮她挑奶粉和婴儿衣服。周渡,我还能想成什么样?难道你要告诉我,何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你是学雷锋做好事陪她逛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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