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路过的丫鬟,都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竹兰可是二爷从裴府带过来的一等大丫鬟,裴府是什么世家?簪缨世家,满府谢庭兰玉。
如今京城哪家不是争先恐后给裴府递帖子。
竹兰因着在裴知珩身边侍候多年,不仅资历高,便是在两位老夫人面前都是说得上话的,跟前红人。
说句不好听点的。
竹兰现在身份都比沈夫人这个寡妇高。
谢如棠死了夫君,婆婆又厌弃,她娘家人更是常年隐身。
谢如棠嫁来之前,本就是个商户女,如今她在府里身份低微,处境尴尬。
她比不过沈家其他房的妯娌,更别说到那显赫高门的裴府了。
哪个豪奴来了,都可以欺负她一下。
锦月愤愤不平:“竹兰姑娘,明明是你走路不看路,反倒恶人先告状!”
谢如棠眉尖微蹙,是竹兰适才没看路,这才撞了她。
但见竹兰面相看着不是个好相与的,对方恃宠而骄,想来是裴知珩房里极受尊敬的。
自己在府里本就举步维艰,不好再开罪裴府的老人。
谢如棠搅着绢帕,放低姿态,“竹兰姑娘,是我不对。”
“这金银桃需要多少铜钱,我付给二爷……”
竹兰听了竟冷笑,“铜钱?”
“沈夫人在开什么玩笑,这金银桃有延年益寿之效,一斤便要几十两起步。”
“沈夫人赔得起么?”
谢如棠抿着唇,掐紧手心,生疼。
竹兰看她也是赔不起的,翻了个白眼,“我看你也赔不起!”
谢如棠抬起眼,目光清冷坚定,“我会付给你。”
“算了。”
这点银钱,裴府不会跟她这位夫人计较,区区几十两二爷更是不会放在眼里。
竹兰蹲下身,去地上捡起桃子。
谢如棠忍着手心伤口的灼烧感,柔软裙摆划过地面,刚要从竹兰身边经过。
背后却传来了鄙夷的声音,顺着风传进她耳朵。
“果然是寡妇,先克死了大爷,如今又来祸害二爷孝敬老夫人的寿桃……”
“真晦气。”
谢如棠垂下眼帘。
掌心的伤口,用力之下,往外裂开了些。
周围的下人,也在窃窃私语,“也是可怜,丫鬟都比夫人高贵。”
“可怜什么,夫人克死了大爷,我若是她,都没脸继续呆在沈家了,她还赖着不走……”
……
谢如棠刚进屋里,细心伺候婆婆用汤。
即便做的饭菜被裴老夫人一番苛责挑剔,她亦只是淡淡微笑。
待出了堂屋,锦月望着她清减憔悴的身段,心头酸涩不已,“满京城的夫人何曾像夫人这般,日日亲自下厨伺候婆母的?”
“夫人中午做的珍馐鹿鱼脆,老太太竟一口不吃,真真是把自己当成宫里太后一般拿捏人,明明这道鹿鱼脆是她昨儿点名要吃的,这不是在耍人玩么!”
“夫人也是个书香小姐,这双手本是用来弹琴下棋的,如今却用来洗手作羹汤。”
谢如棠抬手轻轻按住锦月的手,“婆母中年痛失爱子,口味挑剔些也寻常,这话若是传到寿安堂去,反倒落得我一个不贤的名声。”
“我一个寡妇,你同我忍气吞声些,往后在府里的日子才好过。”
可锦月听了,更替她委屈。
“可从前大爷还在裴家的时候,何曾肯让夫人受这等委屈,更不会让夫人守着灶台做家务……”
闻言谢如棠心脏一刺,疼得发麻。
是啊,若元郎还在,她也不必整日委曲求全,亦不会让她遭二爷如此羞辱、玩弄。
谢如棠在风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罢了,婆母今日想吃黄焖鱼翅,我给她做便是。”
不过就是工序繁琐了些,发翅、吊汤、慢煨,需耗去整日功夫。
待她这才终于做好了黄焖鱼翅,捧到婆母跟前。
老夫人只是尝了一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口味太清淡,你是存心想让我吃不下去?”
谢如棠不言不语,继续伺候她。
老夫人看她一眼。
谢氏虽端庄,但容色过艳,当初沈渊执意要娶她过门,她便百般不喜。
自己整整磋磨了她一年,便是泥菩萨都有几分脾气,可谢如棠此刻却依然垂着眼,性子温顺,在府里她也从未听过儿媳说过她这个婆母的不是,倒是有几分能耐。
儿子死后,谢氏一直孝顺着她,也从未提过改嫁的事,就这么替渊儿守着。
老夫人抚了下扶手。
她记得今天,是渊儿的月忌日。
“罢了,你便归宁一日吧。”
谢如棠垂眸敛衽,“儿媳多谢婆婆体恤宽和。”
待妇人出了屋后。
座椅上的老夫人忽地眼眶热了起来,闪过泪光。
……
清晨天边泛起鱼肚白,山顶晴光融融。
今日是谢如棠归宁的日子,提前让下人备了礼。
她父亲谢成恩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富商,谢家世代经营商贾,家底殷实。
谢如棠的母亲顾氏当年为他诞下一双儿女,便是谢如棠与兄长谢全,可往后日日郁结伤怀,缠绵病榻,终究没能熬过去。
母亲尸骨未寒,谢成恩便按捺不住,急急迎娶了新的续弦夫人进门,又重新生下一对儿女。
这也是谢全这些年和父亲隔阂极深的原因,父子间素来不睦。
谢成恩发达后索性远赴京城置办了宽敞华贵的宅院,独留谢全与儿媳林燕守在扬州故土,命二人看守祖宅。
直至一月前,谢全携妻带子一同迁居来京,本想托人打通门路,谋一份清闲差事安稳度日。
谁料突遭横祸,一家人眼看就要落得家破人散的下场。
虽知不抱希望,但谢如棠还是想回娘家一趟。
半个时辰后,谢如棠款款下了马车。
侍女上前叩门。
谢家那扇朱漆大门却始终紧闭。
谢如棠蹙眉,昨儿明明提前让人递了帖子,说好今日要来拜见父亲,家里不该无人在。
等了半晌,门房管事才慢吞吞来开门,见外面的是大小姐,竟又猛地将大门重重合上。
“大小姐,老爷早有吩咐。少爷如今是生是死,都与谢家再无半分干系。他行事荒唐不羁,辱没家门体面,丢尽了谢家列祖列宗的颜面。老爷有言,只当从未有过这个儿子……”
谢如棠心口一阵发凉。
她原还存着几分奢望,以为父女血脉相连,纵使谢成恩偏心续弦一房,看在她这个女儿面上,总能对谢全稍作容让,却不料父亲凉薄至此,竟能说出这般斩断骨肉的狠话。
谢如棠身着绣莲素裙,只剩一片清冷。
风吹得她浑身发凉。
她裹紧自己,垂眼,“此地风大,我们回去吧。”
主仆俩刚要回沈家。
结果,路边两个凶神恶煞皂吏突然拦住她,亮出搜查令。
“沈夫人,有姑苏民妇张黄花递状告发,称你暗中收买官吏,行贿谋私,劳烦夫人随我等前往大理寺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