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捻起那枚烟屁股,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
拇指指腹,在那枚用指甲掐出的、独特的三角记号上,缓缓碾过。
赵二虎!
这个蠢货,死到临头了还不自知!
一块钱三包的劣质“大头”烟,呛得人喉咙生疼,他却当个宝。
还自作聪明地在每个烟头上掐个印记,生怕别人占他一分钱的便宜。
这点可笑的精明,在此刻,却成了他最致命的催命符!
陆青山面无表情,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将这枚证据揣进了崭新的中山装口袋里。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犹如万年不化的冰川,不起丝毫波澜。
仿佛即将要面对的,不是一条穷凶极恶的疯狗,而是一只随手就能碾死的蚂蚁。
……
回到院子时,夜色已经笼罩了大地。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林秀兰坐在炕沿,正借着昏黄的灯光,拨着算盘核对今日的账目。
算盘珠子在她纤细白皙的指尖下,噼里啪啦地跳动着,像一曲丰收的乐章。
“吱呀——”
门被推开的瞬间,算盘声戛然而止。
林秀兰猛地抬头,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陆青山沾满霜雪的肩头。
她的视线,扫过他那件挺括的中山装,最后,定格在了他身后那条名为青尾的猎犬身上。
那条平日里温顺无比的猎犬,此刻竟浑身肌肉紧绷,尾巴绷得如同一根钢筋,喉咙里压抑着低沉的咆哮,一双兽瞳里满是嗜血的兴奋!
林秀兰的心,咯噔一下。
那颗即将拨落的算盘珠子,就那么悬在了半空。
屋子里,瞬间死寂!只剩下炉火中木柴爆裂的“毕剥”声,一下,又一下,敲在人的心上。
陆青山一言不发。
他开始解开中山装的扣子,那崭新的深蓝色制服,象征着他如今的身份。
他却毫不留恋地将其脱下,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边。
新身份带来的荣光,不能沾染上垃圾的血!
他从柜子里,翻出了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那件在山林里磨得油光发亮的羊皮坎肩,熟练地套在身上。
他弯腰,一圈一圈,将绑腿缠得紧实有力。
动作沉稳,却快如闪电!
当他从墙上摘下那把乌黑锃亮的双管猎枪,又将那柄寒光闪闪的砍柴刀别在腰后时——
那个让整片林海都为之颤栗的男人,回来了!
盐巴、铁丝、火柴……所有猎杀的必需品被一一塞进口袋。
他从一个前途无量的林场新贵,变回了那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恐怖猎人!
林秀兰一直安静地看着,一句话也没问。
她知道,有些事,男人必须自己去解决。
她只是默默起身,走到锅台边,用布巾包了两个尚有余温的窝头,又切了两片厚实的咸肉,仔细包好,塞进他的挎包。
然后,她拉开炕头的旧木柜,从最底层,翻出了一截崭新的红绳。
她走到陆青山面前,将那截红绳,用力塞进他的手心。
“山里雾大。”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表情】【表情】的颤抖。
“别走太深。”
她没有说“别去”,也没有说“小心”,只是抬起手,替他抚平敞开的衣领。
指尖触碰到他脖颈的皮肤,冰凉刺骨,那是杀气的外泄!
陆青山伸出大手,一把攥住了她停在自己领口的手腕,温暖而有力。
“天亮前,我回来。”
这不是承诺,是通知。
话音刚落,里屋的门帘被“哗啦”一声猛地掀开!
陆老爷子端着他的老猎枪,脸色铁青地冲了出来,那张脸上的褶子,像是风干了几十年的老树皮。
“俺也去!”
陆青山回头,目光扫过爷爷那条阴雨天总会作痛的旧伤腿,冷硬地摇头。
“您守家。”
“二虎是条疯狗,逼急了,会咬人。”
“家里,不能没个带把的。”
陆老爷子捏着枪杆的手,指节寸寸泛白,几乎要将那老旧的木头捏碎!
他死死盯着孙子那双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睛,足足十几秒后,那股滔天的火气,终究化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回屋。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鞘身已经磨得发亮的旧猎刀。
他把刀,塞到陆青山手里。
“别逞能!”
“山里头,活着回来,才是本事!”
……
与此同时。
几十里外的深山老林里,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废弃猎人洞中,篝火烧得正旺。
赵二虎撕下一条滋滋冒油的兔腿,狠狠咬了一口,满嘴流油。
火光映在他那张怨毒又得意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狗日的陆青山!让你他娘的当副科长!”
“让你在老子面前威风!”
他把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扔进火里,牙缝里挤出恶毒的诅咒:
“老子就堵你的路!堵一次,你就得赔一次血本!老子看你那俏婆娘还拿什么钱去省城买院子!等你破产了,你那婆娘……嘿嘿!”
他丝毫不慌。
这地方是他早年发现的,隐蔽至极,连他老子都不知道。
他就不信,陆青山那城里待久了的软脚虾,还能找到这儿来?
公安来了都得抓瞎!
……
黑沉沉的林海雪原中,一道身影带着一条黑犬,快如鬼魅。
雪地上,赵二虎留下的脚印凌乱不堪,他显然自作聪明地在岔路口来回绕圈,甚至拖着树枝扫除痕迹。
然而,在陆青山这位真正的山林之王面前,这些伎俩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他不仅会看脚印。
他还会看风,看雪,看树木每一丝一毫的异样!
陆青山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住,手指拂过树干上一处不起眼的划痕。
斧背敲出的记号,赵二虎认路的习惯。
蠢货,连自己的习惯都忘了。
行至一片低洼的雪坡,一直跑在前面的青尾,猛地停步!
它鼻尖紧贴雪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浑身毛发根根倒竖!
陆青山蹲下身,轻轻拨开积雪。
雪层之下,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钢丝,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钢丝的另一头,连着一排被削得尖锐无比的木桩,正对着必经之路!
赵二虎最擅长的“穿心套”!歹毒无比!
陆青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觉得有点无趣。
拆掉这个陷阱?
不,太便宜他了。
陆青山嘴角扬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要送给赵二虎一份大礼——一份用他自己的心血制作的,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他小心地抽出那根钢丝,从兜里掏出细铁丝接长,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将那致命的触发机括,神不知鬼不觉地,挪到了几十米外,那处猎人洞唯一的退路上!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上的雪。
好了,猎物,你的猎人到家了。
青尾伏在雪地里,整个身体都压低了,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陆青山透过层层叠叠的枯枝,看见前方不远处的石壁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烟正从中飘出。
猎物,就在里面。
他缓缓举起那杆冰冷的双管猎枪,枪口对准了洞口的方向。
刚要往前挪动一步。
洞里,一个粗哑警惕的声音,猛地炸响!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