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
苏三从阴影里退出来时，指尖还残留着那个林家弟子无声的两个字——地牢。他转身踏入虚空戒的裂缝，啸月和石蛮紧随其后，三道身影消失在墨家分舵外的密林中。
戒中世界依旧灰蒙蒙的，吞天帝的残魂悬浮在半空，虚影比前两天更淡了几分。苏三落在碎石地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找到了？”石蛮一屁股坐在地上，粗声粗气地问。
“分舵地牢，就在别院地下。”苏三说，声音里压着火，“墨玄故意布了个局，等人往里跳。”
啸月化作人形，靠在石壁上，狼眸在昏暗中闪着幽绿的光：“明知是陷阱还要踩？”
“踩。”苏三只吐了一个字。
石蛮咧嘴笑了，露出满口白牙：“好，我就喜欢大哥这个脾气。说吧，怎么干？”
苏三没急着答话，而是蹲下身，用手指在碎石地上画了个简单的草图。别院的轮廓，正门的守卫，后院的木桩，以及地牢入口的大致位置。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
“正门守卫四个，武王初期，看着好打，但他们腰间都挂着传讯玉符，一动手就会拉警报。”苏三用指关节敲了敲地面，“后院那些被捆的八大世家弟子，是诱饵，也是第一道防线。只要有人靠近，藏在暗处的暗哨就会动手。”
沐灵儿从角落里走出来，她身上还穿着大秦帝国的夜行衣，脸色有些苍白。之前在帝玉大会上爆发的那一掌，让她体内的灵力到现在都没完全恢复。
“我补充一点。”沐灵儿蹲到苏三对面，伸出一根手指在草图边缘画了个圈，“墨家分舵的暗牢，我知道怎么走。”
苏三抬头看她。
“大秦帝国的谍报网不是吃干饭的。”沐灵儿说，语气里带着点傲气，“墨家在中州的这个分舵，原本是前朝皇室的秘密行宫，地下挖了三层，第一层关普通囚犯，第二层是刑讯室，第三层才是真正关押重要人质的暗牢。药神谷谷主那种级别的，肯定在最底下。”
“入口呢？”啸月问。
“明面上只有一个入口，就在别院正殿的地砖下面，有禁制守着。”沐灵儿顿了顿，“但当年行宫建造的时候，留了一条逃生密道，直通第三层暗牢的排水渠。那条密道的出口在别院三里外的一口枯井里。”
苏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石蛮一拍大腿，地面都震了震。
“我也是刚才才想起来。”沐灵儿翻了个白眼，“大秦的谍报档案堆了三屋子，我能记到这个程度已经是天赋异禀了。”
苏三没理会她的自夸，目光落在那条逃生密道的位置上，脑子里飞速盘算着。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石蛮。
“石蛮，你有几成把握能震碎地牢的禁制？”
石蛮站起身，握了握拳头，骨节噼啪作响。他闭眼沉默了几息，脚底下的碎石地面忽然开始轻微震颤，像是有股力量从地心深处往上涌。
“石家血脉，大地之力。”石蛮睁开眼，眼睛里有暗黄色的光芒一闪而过，“墨家那帮龟孙子在我们石家祖宅布过三层禁制，被我老爹一拳砸穿了。这个分舵的禁制，最多也就五层。”他咧嘴一笑，“只要让我踩到实地，我能把这整座别院的地基都掀了。”
苏三点了点头，又看向啸月。
“你那边呢？”
啸月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属于掠食者的笑容：“我刚才出去转了一圈，发现这附近藏着不少野生狼群。蛮荒森林边缘的狼，都是当年我老爹的手下。虽然我不认识它们，但只要我释放狼皇的气息，它们就得听我的。”
“能调动多少？”
“少说三百匹。”啸月说，“再多就不好说了，得看附近的山头有没有狼王跟我不对付。”
苏三沉思片刻，说：“三百够了。让它们在外围制造混乱，吸引分舵守卫的注意，给我们争取时间。”
“交给我。”啸月干脆利落地应下来。
计划在碎石地上逐渐成形。苏三用指关节在草图上画出三条路线——啸月带狼群从正面佯攻，石蛮从侧面潜入地牢上方，以大地之力震碎禁制，苏三则从枯井密道直插第三层暗牢，救出药神谷谷主后再从密道撤退。
沐灵儿负责在外面接应，一旦人救出来，她就用大秦帝国的传送玉符把所有人送出中州地界。
四个人对了一遍又一遍，把每个细节都扣到天衣无缝。
“行了。”苏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子时动手，一个时辰后出发。”
石蛮和啸月各自去准备了。戒中世界里只剩下苏三和一直沉默不语的洛倾雪。
洛倾雪靠在戒中世界的一块巨石旁，苍白的脸上没有多少血色。灵体献祭损耗的十年寿元虽然被苏三的血脉之力补回了一些，但她整个人还是虚弱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破的纸。
“我要参战。”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苏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地回了一句：“不行。”
洛倾雪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苏三从未见过的认真：“师尊被囚，是因我而起。”
“跟你没关系。”苏三皱眉，“墨玄要的是我体内的帝玉本源，抓谷主只是他引我上钩的饵。”
“可如果不是我——”洛倾雪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我没有在药神谷暴露身份，如果我没有跟你一起来中州，师尊就不会被抓。他在药神谷待得好好的，是我把他的行踪带到了墨玄眼皮子底下。”
苏三沉默了。
洛倾雪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墨玄的眼线遍布中州，洛倾雪作为药神谷圣女，从她离开药神谷的那一刻起，谷主的动向就等于暴露了一半。但这笔账要这么算，那就没完没了了。他苏三何尝不是？如果他没有去药神谷，没有和洛倾雪相遇，那洛倾雪也不会卷入这场风暴。
这些因果纠缠在一起，谁也掰扯不清。
“我是医者。”洛倾雪朝他迈了一步，声音依然在颤，但目光没有躲闪，“师尊教了我十年医术，教我灵体续命之法，教我以医道救世人。如今他被困在暗牢里，生死未卜，我若在这里等着，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你去了能做什么？”苏三的声音有点冷。
“至少能在他被关押的时候，给他续一口气。”洛倾雪说，“师尊年事已高，暗牢里灵气枯竭，他体内的灵力维持不了几天。如果你们在营救的过程中受伤——至少我在。”
苏三攥紧拳头，盯着她看了很久。
洛倾雪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就那么直直地站着，单薄的身体在昏暗的戒中世界里显得格外脆弱，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师尊因我而囚，我岂能退缩？”
这句话刺进苏三心里，让他没法再反驳。
他见过洛倾雪脆弱的样子，见过她因为灵体损耗而昏迷不醒的模样，可这一刻，他看到了另一个洛倾雪——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药神谷圣女，而是一个愿意为师父拼命的人。
苏三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了。
“好。”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枚三块帝玉融合后留下的一小片碎片——那是苏家先祖本源之力凝聚而成的一块残玉，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大小，但里面封存着一股连苏三自己都没完全掌控的力量。
他抓起洛倾雪的右手，把那块帝玉碎片按进她的掌心。
洛倾雪愣了一下，想抽回手，但苏三握得很紧。
“这是帝玉碎片？”她问。
“不完全。是三块帝玉融合后的残余本源碎片，苏家先祖的力量。”苏三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我打不过墨玄，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什么事——”
“你胡说什么——”洛倾雪打断他。
“听我说完。”苏三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她手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如果我不敌，你带着它逃。这块碎片里封存着苏家先祖的一道意志，关键时候可以撕开虚空裂缝，把你送到大秦帝国或者更远的地方。”
洛倾雪的眼眶红了。
“那你呢？”
“我不会有事。”苏三松开手，扯出一个笑来，但那个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勉强，“我只是在做最坏的打算。”
洛倾雪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泛着暗金色光芒的帝玉碎片，指尖微微发抖。
“你把它给我了，你用什么？”
苏三没答话。
他体内还有三块帝玉融合后的本源烙印，没有了这块碎片，他依然能动用帝玉的力量，只是会伤得更重一些，消耗更多一些。但这些话他没说出口。
“答应我。”苏三说，声音很轻，“如果情况不对，你就走。别回头，别想着给我收尸。”
洛倾雪猛地抬起头，泪水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但她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苏三转过身，望向戒中世界外那片越来越深的夜色。
还有半个时辰。
他攥紧了拳头，暗金色的火焰在眼底无声地燃烧。
墨玄，你不是在等我吗？
那我来了。